不是作为“赵匡胤的弟弟”,不是作为“那个跟班”,他要她看到他,赵匡义,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一个不是任何人的影子的人。
他想让她重新认识自己。
哪怕是讨厌他也好,恨他也好,骂他也好,求饶也好,都好,就是不能无视他,就是不能眼里没有他。
这种想法太变态了,变态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暮色四合,陵区的侍卫开始换班,这是每天最混乱的时刻。
没有人注意一个小太监低着头从下宫的方向走来,脚步匆匆,贴着墙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师孟穿着小太监的衣裳,宽大的袍子遮住了她的身形,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低着头,躬着身子,沿着墙根快步往前走。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咚咚咚,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路过第一道门的时候,两个侍卫正在交接,谁也没看她。
她路过第二道门的时候,一个侍卫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脸转向墙壁,假装在系腰带。侍卫没在意,低头继续翻看腰牌。
她路过第三道门,陵园的最后一道门。
一个年轻侍卫站在那里,手里拄着长矛,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的晚霞。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师孟身上。
师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低着头,从袖中摸出腰牌递了过去。“郡主下葬还缺一样东西,”她压着嗓子,声音粗得像砂纸,“奉命出去采买。”
年轻侍卫接过腰牌,看了看,把腰牌递还,侧身让开了路。
师孟接过腰牌,快步走出了陵门。
脚踏出陵门的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有一道无形的枷锁从她身上脱落,叮叮当当碎了一地。那些束缚住她的丝网全部像蛇蜕一样从她身上剥落,露出一个崭新的、干净的、自由的灵魂。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和远处河水的湿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灌满了清凉的、没有药味的空气。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庆陵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上,在渐浓的夜色中变得模糊。
郭荣、大周、皇宫、权力、阴谋……从今往后,跟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弓着身子,沿着陵园外的小路急行往前。路两旁的荒草没过脚踝,有野草勾坏了她的外袍,她浑然不觉。
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远远地,她看见了一个光点。黄色的,暖暖的,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星。
她加快了脚步,光点越来越大,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盏灯笼,挂在马车的前檐上,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她几乎是在跑了。
马车朝她驶来,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走到跟前,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车来。
他穿着青布长衫,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胡君庭。
师孟站在那里,看着他,恍如隔世。
师孟扑了上去。
胡君庭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双臂收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两个人紧紧拥抱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风吹过,灯笼摇晃,光影在两人身上流转。远处的庆陵沉默如谜,近处的荒草沙沙作响。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坐在车前的白榆不安地四处张望,催促道:“郎君,快扶郡主上车吧,免得被人瞧见了。”
两人这才松开。胡君庭的手依然握着师孟的手,舍不得放开。他扶着她上了车,自己跳上去,关上车门。白榆一甩鞭子,马车调转车头,往东疾驰而去。
胡君庭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师孟,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肩。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感受着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师孟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比记忆中的更快。
她活着。他也活着。
这不是在梦里。
重逢的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胡君庭的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咽下了千言万语。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她,用力地、贪婪地抱着她,像是要把这三年缺失的全部补回来。
师孟也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感受着马车的颠簸,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的体温。
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