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原本心中预备了一整套说辞,百般斟酌该如何开口游说,万万没料到高怀德应允得如此痛快,一时间有些错愕。
高怀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戏谑,“陛下怕是万万想不到,我会这般爽快应允?”
“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我明白你的难处。” 高怀德抬高了声音,似乎也在说服自己,“这是关乎天下安定的国策,并非你单纯疑心我、怕我起兵作乱。”
“自然,自然……” 赵匡胤下意识应声。
“这就行了。我能确认这一点就行了”
赵匡胤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其实二哥……自去年你登基立国到现在,才一年半时间,你这都有白头发了,二哥,你素来是我们弟兄里身子骨最好的。”
赵匡胤伸手抹了一下头发,他终日操劳,竟从未留意。
“我心里看得清楚。世人都说殿前都点检距帝位仅有一步之遥,可真正坐上龙椅,才明白,做皇帝和领兵的将帅是截然不同的。万事千头万绪,要思虑的事数不胜数。我不愿成为你的拖累,更不想逼得你左右为难。”
赵匡胤凝望着眼前这张坦荡直率的面孔,心头感动与愧疚交织缠绕。
他当时觉得高怀德是可托付之人,且二人都性情爽直,才将妹妹许给他,也相信高怀德能读懂、珍惜自己妹妹的直率。
可现如今高怀德的直率与坦诚,却像太阳一样刺得他内心不安,让他不敢直视。
“这些年,我也见过也听过太多了。君臣能走到最后,最终……臣子要懂进退,才能成全这段君臣之义。”
赵匡胤慢慢低下头颅,眼眶微微泛红。
高怀德也是领兵打仗响当当的人物,他年少便追随父亲高行周征战。当年辽军大举南侵,高行周带着才二十岁的高怀德奔赴边境,高家军被围困,援军迟迟不至,高怀德左右开弓,纵马冲突,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护住父亲突围。高平之战,他是世宗帐下先锋虞侯,之后,世宗征伐南唐、挥师北伐,高怀德次次冲锋在前,立下赫赫战功。这样百战的骁将,如今却要被自己削去兵权,闲置府中,实在是内心难安。
“《易经》有言,亢龙有悔。位至极高,更要思退,陛下觉得我说的在理吗?”
赵匡胤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半生驰骋沙场,历经无数恶战,此生也算不虚此行。如今这样……如此,也挺好。”
赵匡胤与师孟走后,高怀德挺直的脊背像散了气一般塌陷下来,他伸手拿过方才擦拭许久的佩剑,指尖摩挲着剑鞘上陈旧的纹路。
他低低叹了一声。
他哪里是早早看透一切、毫无芥蒂。方才那些说辞,大半是逼自己想开。
半生戎马,刀剑为伴,一朝卸去兵权,心中难免怅然。往后余生,便只剩府邸园囿了。
他自然明白赵匡胤的难处。可情理归情理,心头的失落无从抹去。
“亢龙有悔……”高怀德低声重复一遍方才说出口的话,淡淡苦笑。劝人容易,自处艰难。
他抬手将长剑轻轻搁回架上。
进退取舍,他已经选好了道路。
返程回宫的马车之上,师孟侧头看向赵匡胤。
“驸马这么痛快便应下交出兵权了?”
赵匡胤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缓缓开口:“他是个爽快人,我对他心中有愧,总是我对不住他。”
师孟轻轻扣住赵匡胤的手,“咱们跟公主驸马总是一家人,如果觉得对不住他,以后补偿便是了。”
赵匡胤点了点头,“我明后天还要去石守信几个人家,你就不用陪我了。”
次日赵匡胤未曾带仪仗,也未惊动宫内众人,只换了一身素色常服,仅带两名近卫,轻车简从,去往石守信府邸。
石府门前值守的门房是老仆,亲眼见过赵匡胤登基前来过石府。他抬眼一瞧,当即认出,心头大骇,身子一紧,转身便要往里通报。
赵匡胤抬手轻轻一压,语声清淡:“不必通报,我自行入内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