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这般人物,去那儿应酬也是常事……殿下不必多虑,王爷心里定是有分寸的。”
她说得委婉,可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进云棠心里。
停云水榭。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不止一次。
还在宫里时,便听那些宫人私下议论,说那是京城最风雅的销金窟。
里头的先生才情过人,善解人意,能让贵人流连忘返。
那时他只觉得是个与己无关的遥远所在。
像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故事,风月无边,隔着一层纱。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自己在意的人产生关联。
原来……所谓的要事,便是去那种地方吗?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闷闷地疼。
随即那疼痛蔓延开来,细细密密的,像是无数根针在扎。
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他扶住门框,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才勉强站稳。
“殿下?”素月担忧地上前。
云棠摆摆手,声音低哑:“我没事……你下去吧。”
素月欲言又止,行礼退下。
云棠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中茶杯早已不知何时掉落,半杯水洒在衣袍下摆,浸-湿了一片。
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却浑然不觉。
原来如此。
那些“先生”……定然都是极出色的人物吧?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拿得出手。
谈笑风生,妙语连珠,能陪着吟诗作对,也能陪着饮酒赏月。
不像他,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
沉闷,寡言,无趣,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
王爷他是不是也觉得……
与那些风雅人相处,比对着自己这个沉闷无趣的人要有意思得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毒藤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他蜷缩起来,将自己团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眼泪夺眶而出,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不想哭的,可控制不住。
委屈,难过,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惭形秽,像潮水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他想起燕元明温柔的眼神,想起他的吻……
那些画面越是美好,此刻就越是刺心。
是不是那些温柔,那些宠溺,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
是不是在王爷眼里,自己只是个可以随意逗弄,需要庇护的玩意儿。
与停云水榭里那些真正能与他谈笑风生的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僵硬发麻,他才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
失魂落魄地走回内室,躺回床上时,浑身都在发冷。
即使裹紧了锦被,也止不住颤-抖。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头,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窗外的更漏一声接着一声,夜长得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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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就没睡着。
只是哭累了,意识昏沉,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燕元明温柔的笑脸。
一会儿又是穿着华丽衣裳的身影围着他笑,笑他痴心妄想,笑他不自量力。
他想逃,却怎么也逃不开。
恍惚间,他感觉到身边床榻微微下陷,一股带着寒意的熟悉气息靠近。
温热坚实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揽入怀中。
是燕元明。
云棠身体下意识地一僵。
那怀抱依旧温暖,却让他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咬着唇,没有像往常那样自动偎贴过去,反而轻轻往外挪了一寸。
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无比安心的怀抱。
“吵醒你了?”燕元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微哑,还有一丝疲惫。
他沐浴过,身上是干净的寝衣,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意,贴在颈侧。
云棠背对着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眼睛还肿着,嗓子也发干发疼。
他怕一开口,就会哽咽,泄露一-夜的委屈和难过。
燕元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臂收得更紧些,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温热的唇贴在他后颈,轻轻吻了吻:“怎么了?做噩梦了?”
云棠还是不说话,身体绷得更紧,像是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裂。
静默在黑暗中蔓延。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还有窗外远远传来,若有似无的更鼓声。
几息之后,燕元明松了手臂,将他轻轻转过来面对自己。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如小山。
借着床头小烛台微弱的光,他看清了云棠的脸。
眼皮红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嘴唇紧紧抿着,失了血色,下-唇被咬出了一道细细的牙印。
整个人缩在锦被里,像只受尽委屈,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燕元明眉头顿时蹙起。
他抬手,指尖抚过云棠眼下红肿的肌肤,触感滚烫。
声音里是真切的,毫不作伪的担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
他的声音沉了沉,“谁给你气受了?”
他的触碰温柔依旧,关切也真诚依旧。
可云棠心里那点委屈和酸楚,却因这温柔关切而愈发放大,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垂下眼,不敢看燕元明的眼睛。
一股清雅缠绵的淡淡香气,夹杂着些许酒气,从燕元明身上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属于女子的陌生脂粉香。
清雅缠绵,带着勾-人的甜意。
像是早春初绽的玉兰,又像是月下悄然吐蕊的夜来香。
虽然很淡,几乎被沐浴后的皂角清气掩盖。
但云棠对气味敏感,尤其是对燕元明身上的气息。
他日日偎在那怀里,夜夜嗅着那冷香入睡,早已熟悉到骨子里。
不会闻错。
他身体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犹豫了片刻,像是要证实那可怕的猜想,又像是要给自己一个死心的理由。
云棠凑近燕元明颈窝,像只确认领地的小动物般,细细地,深深地嗅了嗅。
那香气更清晰了。
清雅的底香之上,分明还缠绕着一丝甜媚。
那是女子精心调制的香粉,沾染在衣襟、袖口,甚至……肌肤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
滚烫地砸在锦被上,迅速泅开深色的圆点。
云棠别开脸,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想转身背对,想逃离这个怀抱,却被燕元明按住了肩膀。
“云棠?”
燕元明的声音里带着诧异,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低地笑了起来。
听在云棠耳中,这笑声却像是默认,不在意,像是……嘲讽他的痴心妄想。
他眼泪掉得更凶,成串地往下落,拼命想挣脱。
可燕元明的力气太大。
那双握惯了刀剑,批惯了文书的手,轻易禁锢了他所有的挣扎。
燕元明叹了口气,笑声渐止。
双手捧住他湿-漉-漉的脸,温柔地一遍遍地拭去他脸上汹涌的泪水。
可那泪却像决了堤,怎么也擦不干。
他的语气里是无奈,却也有掩不住的笑意,“以为我去寻-欢作乐了?”
云棠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盖不住心里的苦涩。
他不说话,只是摇头。
眼泪却流得更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燕元明低头,额头抵住他冰凉的额,呼吸温热地拂在他脸上。
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停云水榭,确是风月之地,但其幕后东家,与北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涉嫌贩卖边境军情,私运朝廷禁物。今夜去,是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