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朱漆大门半开半掩,隐约可见里头曲折的回廊,精致的盆景,还有偶尔闪过的窈窕身影。
丝竹声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不是俗艳的靡靡之音,而是清雅的琴箫合奏,听来倒有几分山水意境。
可越是这般风雅,云棠心里越是难受。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
王爷置身其中时,是不是也会觉得,比对着自己这个沉闷无趣的人,要有意思得多?
他在树后站了许久,直到腿都有些酸麻。
眼见日头西斜,暮色渐起,心中那点执念却越来越强。
就进去看一眼,只看一眼。
这个念头驱使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扇朱漆大门。
门前站着两个青衣小厮,见他走近,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
见他虽遮着容貌但身段气韵不俗,便也未拦,只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棠心一横,踏入门内。
门内是一处精巧的前厅,布置得极为雅致。
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玉器。
桌椅皆是紫檀木所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三两个女子坐在厅中,或抚琴,或弈棋,或看书,皆是容貌秀丽,举止端庄。
若非早知此地是风月场所,倒像是进了哪家书香门第的闺阁。
云棠正不知该往何处去,一个穿着暗红色锦缎褙子的妇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是停云水榭的掌事嬷嬷,姓徐。
徐嬷嬷本是来前厅巡视,目光随意一扫,落在了云棠身上。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眼前这人,身段纤细窈窕,穿着一身鹅黄衣裙。
虽戴着面纱看不清全貌,可露出的那双眼,眼型极美,眸光清澈又带着几分惶然,像林间初生小鹿望向未知深渊。
露在面纱外的肌肤白皙如最上等的羊脂玉,脖颈修长如天鹅引颈。
虽只安静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如同月光下摇曳的花枝,引人探看而又不自知。
徐嬷嬷阅人无数,立刻判断出这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且是顶级的美玉。
她快步走上前,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姑娘是头一回来?可有相熟的先生?”
云棠被她突如其来的接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摇了摇头。
“那姑娘是想听曲儿,还是赏舞?或是……”徐嬷嬷目光在他身上又扫了一圈,心中愈发满意,“姑娘这般品貌,若是愿意,我们水榭倒是缺个抚琴的先生,待遇从优。”
云棠又摇头,想开口说自己只是随便看看,可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能出声,一出声就暴露了。
见他迟迟不语,徐嬷嬷只当他是害羞或是胆怯,正想再劝,一个穿着绯色舞衣的姑娘急匆匆跑过来,脸色苍白:
“徐嬷嬷……碧蕊姐姐突然腹痛,疼得厉害,今晚怕是跳不了了!”
徐嬷嬷脸色一变:“酉时就要上场,现在说跳不了?!”
“真的不行了……疼得直打滚……”那姑娘急得快哭了,“苏老板宴请的是那位爷,若是出了岔子……”
徐嬷嬷额头青筋跳了跳。
她猛地转头,再次看向云棠,目光如电,在他脸上、身上来回扫视,越看越满意。
这身段,这气质,虽然穿着朴素,可稍加打扮,定是绝色。
而且看这怯生生的模样,多半是刚入行或是走投无路来投靠的,正好拿捏。
“你,”徐嬷嬷忽然开口道,“会跳舞吗?”
云棠茫然地摇头。
“不会也没关系!”徐嬷嬷已不耐烦,一把攥住他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今日贵客临门,缺个人手,你顶上!”
云棠瞳孔骤缩,拼命摇头想挣脱。
“磨蹭什么!”徐嬷嬷手劲极大,拽着他就往侧门走,声音压低,带着狠厉,“跳得好,赏钱少不了你的!若是不从……”
她冷笑一声,“进了这水榭的门,可由不得你了!”
云棠被拽得踉跄,脑中一片空白,就这么被连拖带拽,穿过一道回廊,来到后院。
院中人来人往,伶人舞姬穿梭,无人注意他这个被徐嬷嬷拽着的“新人”。
徐嬷嬷将他推进一间挂着“舞苑”牌子的厢房,对里头喊道:
“给她换衣服!碧蕊那套!面纱……先戴着,神秘点也好!”
说罢,她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留下一句严厉的警告:
“酉时准时到流云阁,迟了仔细你的皮!”
门在身后“哐”一声关上。
厢房里,十几个舞姬正在换装、梳头、上妆。
衣衫首饰散落各处,脂粉香气混杂,一片忙乱。
云棠站在屋子中-央,被十几道好奇、审视的目光包围。
他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年长些的舞姬走过来,打量了他几眼,眼中掠过惊艳。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套衣物,塞到他怀里:“快换吧,没时间了。”
云棠低头看向怀中那团轻若无物、色泽艳丽的织物,只一眼,血液便几乎冻住,随后又疯狂倒流。
那是一套“胡旋舞”的装束。
上身是一件金丝绣牡丹的诃子,形制大胆,仅靠细带维系,如同两片勉强合拢的、缀满金线的绯色花瓣,注定要展露大片皎洁的雪原与起伏的山丘。
下身是层层叠叠的绯色轻纱裙裤,内里丝绸紧裹,外罩数层薄如晨雾的轻纱。
银线绣的蔓草纹在其上蜿蜒,行走间不仅流光溢彩,更会将一切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比彻底坦露更多十分欲语还休的引诱。
腰间是一条缀满细小金铃、嵌着红宝石的腰链,仿佛一道华丽而脆弱的禁锢,每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吟唱。
这根本不是蔽体的衣裳,而是一套精心编织的、充满异域风情的诱捕之网。
“还愣着做什么?快换啊!”那舞姬催促道,指了指旁边屏风,“去后面换。”
云棠抱着那团轻薄的、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衣物,脚步虚浮地走到屏风后。
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和轻纱,他浑身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换,还是不换?
不换,立刻就会被发现异常,身份暴露。
换……穿着这样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舞?
他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最终,他颤-抖着手,解开身上鹅黄衣裙的系带。
外衫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
他闭上眼,将那件冰凉的、绣着张扬牡丹的诃子套上。
锦缎贴上皮肤的触感陌生而刺-激,系带在背后摸索着打成勉强维系平衡的结。
它只是象征性地遮护着。
大片温润的肩背、精致的锁骨、平坦柔韧的腰腹,都骤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然后是裙裤。
轻纱滑过腿部的触感,像水流,又像无形的抚摸,带来更深的羞-耻。
层层叠叠的纱覆上来,明明有物遮挡,却因那极致的通透,反而生出一种无处遁形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最后系上腰链。
金铃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当他终于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整个喧闹的厢房仿佛被瞬间抽走了声音,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或惊讶,或审视,或玩味,都集中在他身上。
烛光摇曳,温暖的光晕抚过他裸-露在外的、大片如新雪初凝的肌肤。
那肌肤细腻光滑,在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柔和的色泽。
从圆润的肩头到流畅的肩颈线条,再到背后那对微微隆起的、形状美好的蝴蝶骨。
每一处曲线都仿佛由最精巧的匠人用心勾勒。
纤细的腰肢被那串金铃红宝石腰链一束,更显得不堪一握。
腰侧向内收束的弧度惊心动魄,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
绯色轻纱裙裤下,笔直修长的腿部线条被朦胧地映现出来,若隐若现,如同雾中远山。
纱纹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而流动,光影变幻间,比完全的坦露更引人无限遐思。
而他脸上仍覆着那条月白面纱,薄纱掩去了大半容颜。
只留下那双因惊慌而愈发水光潋滟、眼尾微红的眸。
神秘感与这身极具视觉冲击的、充满暗示的装扮形成了诡异而致命的对比。
纯然的惊怯与逼人的艳色,少年的青涩骨架与衣裙强调的柔媚风韵。
在他身上矛盾地交织、碰撞,融合成一种足以摧毁旁观者理智的、近乎妖异的吸引力。
“天……”不知是谁极轻地吸了口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艳。
“徐嬷嬷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妖精。”另一个舞姬喃喃道,目光几乎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别废话了,快给他梳头!”年长的舞姬最先回过神,忙指挥道。
有人过来,三两下拆了云棠原本简单的发髻,将他那一头丰厚如瀑的青丝松松绾起,以一枚金簪斜斜固定。
余下的长发便披散在光洁的背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颊边与颈侧,更添几分不自知的慵懒媚态。
又有人在他眉心点了一枚小小的、花瓣状的嫣红花钿。
那一点鲜红瞬间点亮了整张脸,衬得他肤色愈白,眼眸愈黑,艳色灼灼。
“行了,走吧!”年长舞姬看了看漏刻,急道,“快到时辰了!”
云棠被推搡着,混在一群同样装扮艳丽、香气扑鼻的舞姬中,走出了厢房。
金铃随着他每一步行走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响,清脆又恼人。
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此刻处境的荒唐与险恶。
而他即将踏入的“流云阁”内,正坐着那个让他心心念念、惶惑不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