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植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意识像是一叶孤舟,在记忆的潮水里漫无目的地飘荡。
他梦到自己辗转于无数个陌生的城市,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画画,在街头巷尾谋生,日子过得窘迫又忙碌,可奇怪的是,他竟然很享受那种脚踏实地的烟火气。
然而镜头骤然一转,他又回到了青山外,那个生他却抛弃他的地方。
见到了自己如何生下来就被母亲抛弃,怎么在父亲严格的管教之下日益折磨成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思绪继续飘荡,战火纷飞的嘶吼、刀剑碰撞的脆响、讨伐谩骂的喧嚣在耳边炸开,最后,一道尖锐的电流声“滋——”地划破混沌,苏烬植瞬间感觉双耳失聪,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朦胧中,苏烬植感觉有人正慢慢靠近。温暖干燥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时而手指会小心翼翼地游移到他的脸颊,轻轻擦拭。
每隔一段时间,他还能感受到温水从唇边渡入,顺着喉咙滑下,周身被柔软包裹着,温暖得让人沉沦。以至于苏烬植明明极力想挣脱那些痛苦的梦境,却始终挣扎不开。
“哥,他还没醒吗?”
“……你怎么这么闲?楼亦舟不是送你去学技术了吗?学得怎么样了?”
“当然没问题啊!不信你考考我,我在我们班成绩可是名列前茅!”
好吵……
苏烬植终于蓄积起一股力量,想要推开身上那仿佛压着千斤重的无形枷锁,可嘴唇却像被胶水封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响。
“你小点声,别吵到他!”谢照野猛地转头,警告性地瞪了何良宇一眼。
谢照野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他竟然看到苏烬植的眉毛轻轻动了动。
谢照野俯身凑近,目光紧紧锁着苏烬植的脸,见他脸上的痛苦神色愈发浓重,便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烬植,你能听到我说话,对不对?”谢照野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点苦恼和担忧,“该起床了,你都睡了一个星期了。”
何良宇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惊得差点下巴脱臼——谢照野这温柔得能掐出水的语气,听起来比他骂自己还可怕。
怎么他不过是去技校上了一个月的课,世界就变得这么天翻地覆了?!
何良宇探头看向床上的人——苏烬植即便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难掩那张俊秀夺目的脸。鼻梁挺直高挺,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浓密如鸦羽般的睫毛安静地垂着。
再转头看向谢照野,一头利落的短发,侧脸线条锋利如刀削。稀薄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莫名地竟有些般配。
他哥虽然也在上学,却不是个规规矩矩的学生,凭着一身本事,现在就能赚不少钱。
何良宇见过不少女生偷偷看谢照野,不管是冲着他的脸,还是冲着他的能力。
可他从未见过谢照野对哪个女生有过过于亲近的动作,即便是对同性,也都是一视同仁的疏离。
直到苏烬植出现,他哥所有的原则,都被打破了。
眼见苏烬植挣扎着睁开了双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带着刚醒时的迷茫,直直地看向谢照野。
谢照野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难以掩饰的欢喜与放心,那神情让何良宇感觉自己的三观再次崩裂。
他瞬间觉得自己再站在这太多余了,识趣地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室。
何良宇努力回想了一下,以前他因为闯祸不省人事躺进医院,每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谢照野生硬又埋怨的表情。
如果谢照野对他露出刚才那样的神情……何良宇瞬间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照野小心翼翼地将苏烬植扶起来靠坐在床头,转身倒了一杯温水。他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了,才递到苏烬植的唇边。
苏烬植眼睛一点不眨地盯着谢照野这一连串的动作,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
一瞬间,晕倒前的那些画面,才迟钝地回溯进大脑。
“我睡了多少天。”一开口,苏烬植发现自己声音极为虚弱无力。
谢照野赶紧让他苏烬植喝了口水,看着他喉结滚动,才松了口气:“一个星期。现在都十二月份了,过两天就要下雪了。”
“这么久?”苏烬植紧皱着眉头,攥了攥手掌。
他不过是用了点法术,把学校沿途的监控搞坏而已,竟然就晕了一个星期?他的身体已经脆弱到这种地步了吗?
谢照野见苏烬植刚醒就开始出神,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老爷子都快急死了。你要是再晕几天,我就得想办法把你送到大医院做个全身检查。你这一天天说晕就晕,到底是什么毛病。”
“你给我喂血了?”苏烬植突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照野。
“我是血包吗?”谢照野语气不自然地重了几分,“要是你安分点,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吗?”
苏烬植瞅了一眼谢照野,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晕的是我,又不是你,你生的哪门子气。”
“你——”谢照野盯着苏烬植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还没发还嘴,便气得牙根痒痒。
卧室里瞬间陷入一阵沉默。客厅外传来电视机悉悉簌簌的声音,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擦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
可屋子里却格外温暖,空气中隐隐约约弥漫着一股柴火的气息,还有近在咫尺的、谢照野身上那和他一样的薄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