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刘中其关掉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一盏昏暗的落地灯。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作为联邦土地管理局的副局长，今天下午那场长达四小时的会议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拆迁补偿款的纠纷，开发商暗地里的施压，还有那些哭诉的居民……每一张狰狞的脸都在他脑子里打转。

此刻，他极需放松神经，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光，屏幕停留在一个名为“星语星愿”的直播界面上，这是刘中其近日养成的习惯。主播名叫小雅，是个声音甜美的女孩，每晚十点准时开播，唱唱歌，聊聊天，读读粉丝来信，内容健康平淡，甚至于有些无聊。但正是这种毫无攻击性的直播内容，像温吞的白开水，能暂时冲走刘中其日复一日渗入到骨髓里的压力。

小雅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正抱着吉他唱一首舒缓的老歌。背景是她那间布置温馨的卧室，淡粉色的墙纸，堆满毛绒玩具的床头，一切都散发着安全无害，甚至有些幼稚的气息。弹幕不停滚动着粉丝们的留言，大都是“晚安”、“好好听”、“小雅今天好温柔”之类的言语。

刘中其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些许焦躁。他盯着屏幕上的小雅，她唱歌时神情专注，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歌声透过麦克风传入耳中，带着一丝细微的电流音，混在吉他和弦中，显得格外好听。

小雅唱完了歌，开始念今天收到的粉丝来信。信的内容大都是生活中的小确幸，比如捡到一片好看的落叶，早餐吃到了流心的煎蛋，种种类似的温馨小事件，不足挂齿，却足以让人暖心。她的声音和缓，语速适中，很像深夜电台节目的主持人。

刘中其听着听着，意识开始放空，视线虽还停留在屏幕上，但脑子里又闪过下午会议上，一个老妇人抓住他袖口时颤抖的手，还有开发商代表冰冷狡诈的眼神。

刘中其眉头不禁又微微皱起，有些烦闷。

就在这时，屏幕里的小雅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个动作很细微，就像坐久了自然地挪动一下双腿。她的右手离开吉他琴颈，轻轻拂过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

刘中其的视线本能地跟随这个动作，小雅的目光透过镜头，仿佛与屏幕外的他对视。她的瞳孔在直播间的柔光下显得格外黑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好看的笑。

“……有时候觉得，生活就像一场漫长的等待，我们总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解脱，等什么时候可以彻底的轻松。”

她继续读信，语调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刚刚更加温柔了些。

但刘中其的身体，却不知为何有些僵硬。他感觉传入耳朵里的声音渐渐剥离出另一种语调。虽然字词还是那些寻常的字词，但仿佛有另一重声音，悄无声息地漫过表层的语音，直接钻进他的大脑皮层。

一种深沉诱人的安宁感袭来，就像是在他疲惫到极致时，有人为他指引了家的方向，令他瞬间放松心神，灵魂超脱，飘飘然不知所云。

屏幕上的小雅依旧在微笑，她的嘴唇不停开合，继续说着关于“放下负担寻找内心平静”之类的心灵鸡汤，这些内容平时在她的直播间是固定项目，也是大家最爱听的话。

可此时，刘中其眼中的世界开始随着她的话语缓慢变化着。客厅的摆设，落地灯的光晕，包括自己的手和脚……所有的一切都逐渐模糊远去，只剩下屏幕上那张温柔含笑的脸，和那宛如清泉般的声音萦绕耳边，久久挥之不去。

刘中其脸上的疲惫被一点点驱散，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向上弯起，一双眼睛失去了焦点，空洞地映着屏幕的蓝光，毫无生气。

他被奇异的平静笼罩住全身，忽然，世间所有纷扰都被他抛在脑后，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粒漂浮在空气中的浮尘，随遇而安。

“真正的心灵轻松，其实离我们很近，它就在你手里，在你心里。只需要一点勇气，一点决断，跨过去，迈向它，就能得到永恒的安宁……”小雅的声音还在透过耳膜传入大脑。

刘中其突然慢慢站了起来，他迈开步子，动作协调，完全没有任何踉跄地转过身朝厨房走去。脚下的步伐平稳，身体也丝毫没有多余的晃动，整个人仿佛行走在遥远的云端。

厨房里很干净，灶台上空无一物，他的目光掠过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碗碟，最终停留在角落的刀架上。他伸出手，慢慢握住了那把最长的主厨刀，冰凉的金属刀柄贴合掌心，却带来一种诡异的踏实感。

刘中其握着刀，转身走回客厅。此时的电脑屏幕上，小雅已经读完了信，正抱着吉他，哼唱着一首没有歌词的轻柔旋律。她的眼睛依旧望着摄像头，温柔平静，仿佛能穿透屏幕凝视着人的内心。

刘中其在沙发前站定，看着屏幕上哼唱的女孩，脸上原本空洞的微笑，忽然间透出一丝异样的愉悦。

举手，瞄准，下落，没有片刻犹豫。当锋利的刀尖对准左胸口猛地刺下，一声沉闷的钝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哀怨回荡。

刘中其松开手，刀柄还留在胸前，鲜红色的液体迅速洇透了他的衣服，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影。他踉跄几步，跌坐回沙发里，脸上却仍旧挂着不变的微笑。

目光定格在电脑屏幕上，小雅唱完最后一个音符，手指拨动琴弦，为这段和弦收了个清脆的尾音。她露出一个无比甜美纯洁的笑容，轻轻挥了挥手。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啦，感谢大家的陪伴，祝每一位迷茫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平静和好梦，我们下次见。”

屏幕暗了下去，客厅里，落地灯孤独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上渐渐失温的身体。鲜红的液体沿着布料的纹路蜿蜒流淌，滴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蔓延出生命的长河。

……

现场被警戒线层层封锁，周陆游站在刘中其家的客厅中央，眉头紧锁，橡胶手套上还沾着勘查时蹭到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技术队的小赵走到周陆游身边，脸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周队，电脑硬盘和网络记录都查过了。死者死亡前一小时内，确实只访问了一个直播平台，房间ID‘XY0817’，主播叫‘小雅’，但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