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凌曜敲响了303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时，段忱正站在白板前认真地思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案件关键词，一旁还画着复杂的心理学模型。
“来了？”段忱头也不回地说，“把门带上。”
凌曜关上门，走到段忱身侧，看了眼白板上的内容：“这是……”
“我师兄给的研究资料，我刚刚简单整理了一下。”段忱用红色马克笔在“媒介催眠”四个字上画了个圈，“先坐，我跟你详细说。”
两人在办公桌旁坐下，段忱将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推给凌曜：“媒介催眠理论，是师兄在大学时期研究的重点课题之一，媒介者的作用无疑就是将指令缓冲并按照特定结果去放大。”段忱指尖轻点纸面，“就比如在这个案子中，媒介者‘小雅’在常态下看起来与他人无异，可一旦接收到特定触发信号就会进入‘傀儡状态’，无条件执行施术者预设的指令。”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种指令传递，通常是二元的，最常见的是听觉到语言之间的传递，但我师兄的研究提出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视觉到动作之间的传递。”
凌曜抬起头：“视觉到动作？就是不说话？”
“没错。”段忱翻出一张实验图表递给凌曜，“比如，施术者通过视频向媒介者展示特定的手势序列，媒介者看到后，会不自觉地模仿这些手势。而被操控的人看到他的手势，潜意识里会被植入相应的心理暗示。这种模式比语言传递更隐蔽，更不容易被察觉，所以语言只是一定程度上的辅助。”
凌曜盯着那些复杂的实验图表看了半天，有些似懂非懂：“所以说，这个案子里的‘小雅’作为媒介者，对被害人进行催眠时，属于视觉到动作的传递？”
段忱摇摇头，略显严肃道：“她是一种更高级的复合类型，是语言行为加上微表情引导，再加以次声波的催化。”
段忱推了下眼镜，眼里闪着冷光：“这不是单凭一两个人就能完成的，需要心理学专家设计催眠模型，黑客高手搭建加密直播平台，情报人员筛选并监视被控目标，可能还会有流媒体处理专家来编辑音频视频。所以，拥有这样完整团队配置的组织，除了影渊之外，那就只有……”
“Black？”凌曜抢了话。
段忱靠着椅背，纤长的手指灵巧地转动那支红色的马克笔，眉心微蹙：“目前，八名死者都是联邦政府的官员，或者是知名企业的高管，这很像有针对性的作案。”
凌曜眼神一凛：“凶手为什么要设计杀害他们？”
“有两种可能。”段忱的笔尖点了点手上的文件，“第一，这些人掌握着Black的秘密，或者是，他们的职位会阻碍Black的行动。第二，这些人是Black的棋子，利用过后需要被及时处理掉，以免暴露更多机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必然揭露了一个事实，那就是Black的眼线已渗透进各大阶层，否则他们不可能对这些人的行动了如指掌。”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凌曜盯着白板上那些复杂的关系图，忽然开口道：“指挥官你叫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和我讲这些吧？”
一抹游刃有余，又带着些许玩味的笑绽放在段忱的脸上：“聪明，我叫你来，其实是想再做一次实验。”
“跟上次一样吗？”
“不一样，这次，由我来做媒介者。”段忱道。
凌曜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他梗着脖子好半天才开口道：“昨天实验结束后，江指挥官说他睡了一天才缓过精神，你自己也说过，媒介催眠对大脑的负荷极大，容易造成神经损伤，你是影渊的一级指挥官，万一出了什么问题……”
“所以需要更专业的施术者来做这个实验，”段忱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我想找师兄来操作。”
凌曜皱了皱眉头：“他…能信得过吗？”
“他是我同导师的师兄，在学术上一直十分严谨，尤其是对媒介催眠有相对透彻的研究。”段忱顿了顿继续道，“我需要亲身感受媒介者的状态，才能更准确地分析案情，所以，我目前只能相信他。”
他的话有理有据，凌曜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但心里那丝莫名的焦躁感却越来越强烈。那一声声“师兄”钻进耳朵里，令他的耳膜不禁有些刺痛。
段忱的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亲昵和熟稔，明明只是个正常的称呼，却让凌曜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骤然加剧。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烦闷的情绪有个更通俗易懂的名字，叫……
算了，不提也罢。
“……在哪儿做这个实验？”他别开视线，尽量不去看段忱，也不想看。
“师兄的心理咨询室，那里环境安逸舒适。”段忱道。
凌曜眉头一皱，脱口而出：“为什么不来影渊？总局的设备不是更专业吗？”
段忱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常的情绪，轻推了下眼镜：“影渊总局内部，是不能让外人进入的，你忘了吗？”
外人？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魔力，瞬间熨平了凌曜心里皱皱巴巴的一角。
师兄是“外人”，“外”的反义词是“内”，那自己就是……
看似寻常的字，一旦经过大脑神经的处理，就被赋予了更深层的含义。凌曜心里一惊，真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胡思乱想什么呢！
可与此同时，不知为何又有一丝小窃喜悄然涌上心头，使他紧绷的情绪瞬间放松，心里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憋闷。
“我约了师兄明天见面商讨，你跟我一起去。”段忱没有察觉他转了十八道弯的小心思，自顾自地说道。
“我也去？”凌曜一愣。
段忱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扬，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笑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当然！你是我搭档，这种重要的实验你当然要在场，万一我神经错乱，人事不省，总得有人负责把我背回来吧？”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惯有的调侃，可听在凌曜耳朵里，却令他心上一紧。
“你就不能盼自己点儿好？”凌曜撇撇嘴。
段忱没搭茬儿，却无声地笑弯了眼睛。
……
第二天下午，在那家叫做“锚点”的猫咖里，顾言知提前几分钟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手冲咖啡。看到段忱和凌曜推门进来，便起身微笑着朝他们招手。
“小忱，这边。”顾言知的目光在凌曜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段忱，“这位是？”
“凌曜，我的搭档。”段忱一边为他们互相介绍，一边在对面的位子坐下，“凌曜，这位就是顾言知医生，也是我的师兄。”
凌曜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顾老师你好”，然后紧跟着段忱，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段忱还没开口，顾言知就抢先跟服务员说：“耶加雪菲，浅烘，不加糖不加奶。”
段忱笑了：“师兄还记得？”
“当然记得。”顾言知笑意温柔，“你读研那会儿，每次熬夜写论文都要喝这个，说这种咖啡口感刚刚好，没有攻击性，却也还能提神。”
这时，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凌曜询问着：“凌先生想喝什么？这家的拿铁不错，或者试试他们新出的橘皮摩卡？”
凌曜闷声跟服务员说了句：“美式，加冰。”
他不懂什么咖啡的品类，在他眼里，不都是黑乎乎苦兮兮的液体吗，还什么耶加雪菲？什么破名字这么拗口，倒是符合段忱这家伙事儿逼的性格，也亏他这师兄一直记着！
等服务员点完单离开，顾言知将目光重新投向段忱：“你在电话里说想重新做媒介实验，具体要怎么操作？”
段忱道：“我想模拟直播状态，师兄你来做施术者，通过视频向我传递触发信号，也就是特定的手势序列加上音频。等我进入媒介状态后，再观察看我能不能稳定地对外传递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