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员工见怪不怪地目送着邓寻的车子离开,然后笑着跟小警员科普:“这是影渊的邓指挥官。”
“影渊?跟周队很熟吗?”
“熟,那可是太熟了!两人一见面就掐架。”
“啊?那周队跟他走没事吗?”
“放心吧,目前对于周队来说,没有比他更安全的人了!”
车子飞速驶出那条乱糟糟的街,周陆游靠在椅背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额角破了一道口子,不算大,但血流得半张脸都是红的,看着挺吓人。
“你怎么来了?”周陆游开口问道。
邓寻盯着前方的路,没看他:“路过。”
“这么巧?”
“周队管得有点儿宽了吧?不如多管管你自己,以后别哪儿热闹往哪儿钻。”
周陆游笑了:“我就爱凑热闹,没办法。”
邓寻没接话,方向盘却握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周陆游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明明气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连脖子上的筋都绷着,累不累啊。
“我没事,”周陆游说,“皮外伤,其实贴个创可贴就行。”
“闭嘴!”邓寻还是那句话,声音闷闷的。
周陆游倒是真闭了嘴,不是因为怕他,是觉得他那个样子挺好玩的,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狼,炸着毛,龇着牙,但又不知道该去咬谁,只能自己跟自己闹脾气。
车子开到最近的医院,邓寻停好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拽着周陆游就往急诊走。接诊的医生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伤口,说需要缝两针。周陆游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见小姑娘拿着针线凑过来,他不由得往后缩了下脖子。
“怕疼?”医生问。
“不怕。”周陆游嘴上虽然这样说,但额头上的筋却不经意地跳了一下。
邓寻站在旁边不说话,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他看着医生的针尖穿过周陆游的皮肤,线头被拉紧的时候,周陆游的眉头跟着皱了一下。
“疼就吭声,不丢人。”邓寻说着,把自己的胳膊伸到他面前,“不行就掐我。”
周陆游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不疼。”
缝针的医生忍不住笑了:“你们俩兄弟还挺逗。”
一听这话,邓寻不乐意了,翻了个白眼儿:“谁跟他是兄弟!”
周陆游也挑挑眉,朝医生微微一笑:“我俩……算是同事。”
说同事也没错,毕竟影渊和警局是合作关系。但邓寻没再说话,胳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攥着拳,指节泛白。
缝完针,医生在他额角贴了块纱布,叮嘱了几句别沾水别吃辣之类的话。周陆游一一应声,站起来往外走,邓寻跟在后面,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你就不能小心点?警察被民众用易拉罐砸伤,说出去很光荣吗?”
周陆游停下来,回头看他。见邓寻站在一扇窗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似乎夹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
“又不是我想被砸的。”周陆游说。
“你不会躲吗?”
“来不及啊。”
邓寻不说话了,皱着眉头站在那儿,像一尊愤怒的雕塑。周陆游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邓寻,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邓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别过头望着窗外那排光秃秃的行道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只是看不惯你们这些警察,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还怎么保护别人。”
这是第一次,面对邓寻的“挖苦”,周陆游没有辩驳,而是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行,你说的对。”他耸耸肩。
邓寻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开,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这次变成周陆游跟在他身后,望着他因气恼而挺直的脊背,忽然有些莫名开心。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周陆游说:“幸福联盟的事,我没有告知过失踪者家属,你觉得,他们是怎么知道这网站的?而且,今天闹事的人里,有几个人的孩子根本没在失踪人员名单上,是纯来凑数的。”
邓寻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周陆游转头看着他:“我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组织了这场闹剧。他把这些家属聚在一起,告诉他们失踪案跟‘幸福联盟’有关,但这件事,警方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
邓寻的眉头也慢慢皱起:“所以,对方的意图是让事情发酵?”
周陆游点点头:“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警方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让所有人都以为幸福联盟是个骗婚网站。”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一点我想不通,如果失踪案真的和西元科技有关,那么故意闹事的人难道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可如果站在我们这边,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递交,而是选择制造一场闹剧?难不成,只是为了社会舆论?”
邓寻自然也没想通,先不管闹事者的意图,故意将信息透露给家属,这行为本身就不对劲。
周陆游沉了一会儿,又说道:“其实很早之前,我和段忱讨论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影渊很可能,有内鬼。”周陆游低声道,“从张士诚的案子开始,到郝洁的死,还有森女谷的事,每次行动都有人提前知道消息,每次行动都不是十分顺利。段忱查了很久,但一直没查出是谁。”
邓寻显然有些吃惊,他皱了皱眉,忽然抬头看他:“你跟我说这些,是没把我算在怀疑名单里吗?”
周陆游又笑了,笑容扯动额角的伤口,他嘴里发出“嘶”的一声,伸手按了一下纱布,但脸上的笑容没散。
“你?你值得我怀疑吗?”他反问。
邓寻的脸色变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陆游歪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意加深:“意思就是,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眉毛会上挑,生气的时候嘴角会下撇,心虚的时候不敢看人。就你这张脸,当内鬼的第一天就得被人识破。”
邓寻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只能红着脸低着头,像个被老师看透了的调皮学生。
周陆游笑得更开心了,额角的伤口又开始疼,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止不住笑。
“行了行了,”他拍拍邓寻的肩膀,“别总绷着脸,你又不是段忱,绷着也不像。”
邓寻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拨开,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闷声道:“废话这么多,警察都是话痨吗?”
周陆游难得没跟他抬杠,默默系好安全带,然后在车子驶离医院大门的时候,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邓寻。”
“干嘛?”
“谢谢你。”
邓寻心跳一滞,却没转头,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谢什么,又不是专门来救你的,就算路边的小猫小狗受了伤,我也会把它们送到医院的。”
周陆游挑挑眉,无所谓似的“哦”了一声。之后很久,两人谁都没再出声。车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邓寻悄悄从后视镜里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只见周陆游闭着眼睛,呼吸沉稳,似乎是睡着了,额角的纱布白得刺眼,上面那点血迹晕开,像冬雪中的红梅。
起风了,街边的树枝随风摇晃着,这天气终于有了初冬的味道。
邓寻收回视线,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动作很轻,怕吵醒旁边的人。
也怕吹散了这难得盛开的,冬日里的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