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气的人不在身边,凌曜走得不快,步子也放轻了许多。岔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头顶的一线天被云遮住,光线彻底暗下来。他挨着墙往前探,指尖蹭过粗糙的水泥表面,沾了一层灰。
拐过一个弯,前面忽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凌曜停下脚步,后背贴紧墙壁,屏住呼吸,发现声音是从拐角的另一端传来,甚至越来越近。
“黎少爷,仓库里的货都清点完了,一共二十三箱,咱们什么时候发货?那边催得紧。”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黎少爷?!
凌曜皱了皱眉,微微偏过头,从拐角的边缘看出去,隐约见到两个人从通道深处走出来,前面那个人身材瘦高,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张脸上,照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是黎柯!
凌曜大吃一惊,他怎么在这儿?他难道与Black有生意往来,还是说……他本身就是Black的人?
“急什么?”黎柯的声音慵懒随性,像刚睡醒似的,“货在这儿又跑不了,让他们等着吧。”
旁边的男人不敢再催,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两人从拐角前经过,和凌曜不过两三米的距离。凌曜将身体完全隐入黑暗之中,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他们发现。
好在有惊无险,今天晚上的光线实在太过昏暗,没人注意到这黑漆漆的转角里是否有人躲着。等他们走过去,凌曜再次探出头,见黎柯的背影在通道尽头就快消失的时候,他忙迈步跟上去,谁知刚走没两步,突然听到通道另一端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黎柯的脚步一顿,紧接着,跟在他身后的男人紧张地说:“黎少爷?有人?”
通道里安静了一瞬,凌曜赶忙又隐于角落,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黎柯的声音传来,不再慵懒,而是明显冷厉了许多:“走!”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凌曜赶忙追上去,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拐角的黑暗中伸出来,攥住他的手腕,瞬间把他拽了回去。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
耳后传来低沉的气声,凌曜的身体一僵,很快又稍稍放松了些,因为他认得这个声音,认得这捂在嘴上的手,皮肤微凉,骨节分明,虎口和食指之间有一层常年用枪留下的薄茧。
段忱?他怎么过来了?
凌曜的嘴唇贴在段忱的掌心,他偏过头想看眼身后的人,但段忱从背后搂得很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于是,两人就这么挤在黑暗的角落里,温热的胸口紧贴僵直的后背,心跳隔着衣衫,在胸腔产生共鸣。
似乎是听到了凌曜的心声,段忱凑到他耳边低声解释道:“右边岔路尽头是一堵墙,我顺着通道原路返回,准备和你汇合的时候,看见有两个人搬着一箱东西就快过来了,你如果现在出去,正好会和他们撞个正着。”
说话间,通道里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影从他们藏身的拐角前走过,投射到墙壁上的影子果然能看到他们手里搬着一个大箱子,凌曜不敢乱动,任由段忱从背后捂着他的嘴,安静地站着。
听着那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凌曜等了一会儿,见没什么情况,便伸手去掰段忱捂在他嘴上的手指。段忱慢慢松开手,指腹蹭过他的嘴唇,留下淡淡花香。可另一只手却还环着凌曜的肩,没有立即松开。
“起来吧,他们走了。”凌曜说。
段忱没说话,也没动,他右手搭在凌曜肩上,左手顺着手臂下滑,握住凌曜的手腕,仍然保持着胸口贴后背的姿势,竟然轻轻将下巴搁在了凌曜的肩窝里。
“我要是就不起来呢?”段忱嘴角微扬,露出不讲道理的笑,“你能拿我怎么办?”
凌曜扭过头,看着那双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心跳突然加速,他强行别开视线,盯着旁边斑驳的墙壁,板着脸道:
“你幼不幼稚啊?”
“不幼稚。”段忱回答得很认真,“说实话,这么抱着你还挺舒服的。”
凌曜努力稳住混乱的呼吸,不由得默默吞了下口水。段忱身上的苍兰花香,混着夜风的凉意,从颈侧飘散开来,钻进他的鼻腔,他的喉咙,还有胸腔深处隐秘的一角。他想推开身后“耍赖”的人,但手刚抬起一半又放下了,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段忱。”
“嗯?”
“你是在……哄我吗?”
段忱脸上的笑意更愉悦了,嘴唇凑到他耳畔,声音温柔轻婉,像在诉说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你刚看出来吗?我都哄你一天了。”
凌曜惊讶至极地转头看着段忱的眼睛,在那双清澈如水晶琉璃的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的脸,看见了那个别别扭扭生闷气,不肯找台阶下,也嘴硬得死活不肯松口的倔强小狗的脸。
段忱望着他,有些无辜又有些讨好似地眨了眨眼睛:“你可真是太难哄了,我实在没招了,投降行不行?”
凌曜压下心里的悸动,冷笑一声:“段指挥官哄人没诚意,区区几句话就想让我高兴,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小孩儿。”
他用力掰开段忱的手,将耍无赖的人从自己背后硬生生拽下来,段忱的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退开,快走两步站在凌曜面前挡住他的去路,顺势牵起他的手,十指穿过指缝握住。
段忱的手指比凌曜细一些,但力气却很大,攥得很紧。凌曜挣了两下没挣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简直无语到快被气笑了。
“那……这样呢?”
段忱话音刚落,微微偏头凑上来,唇瓣落在凌曜的嘴角,像柔软的棉花糖,又甜又香。那点温热柔软的触感,从嘴角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凌曜整个人都开始发烫。他瞪大了双眼愣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段忱与他十指交握,掌心相贴,心跳隔着脉搏传来,缠绕纠结在一起,两颗蓬勃的心相互依赖却又负隅抵抗,最后不得不屈服于那片温柔。凌曜闭上眼睛,另一只手绕到段忱的腰后,渐渐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