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沉默的对峙，凌曜担心段忱会再度失控，于是站在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揉捏他僵硬的肩膀，试图缓解他的情绪。

“段忱……”

段忱的呼吸渐重，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意外的沉稳：“我当然有恨，但我恨的，是我自己。我恨自己没能早点拦住他，恨自己没能护好他，恨自己没有能力让他远离这些是非纷扰。”

他顿了顿，仰起头，藐视着江洪源的眼睛说：“但我不会把这些情绪发泄到旁人身上，更不会像你一样，用这恨意为借口，去给自己累加道貌岸然的伪装。江洪汐是那么正直善良的人，你觉得，他如果知道你现在利用他的死，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他会怎么想？”

“我没有利用他！我没有！”江洪源眼神突然充满怒气，脸色也较之前红了许多，他急躁地吼了出来。

段忱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眼底蕴着透亮又深邃的光：“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的人，说：

“江洪源，你弟弟死的时候，我也刚进影渊不久，但我知道一件事，影渊每年的烈士纪念日，人员名单第一页就有江洪汐，和那些在执行任务中牺牲的特工们排在一起。他不是影渊的人，所以英雄墙上没有他的名字，但影渊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看着江洪源那双抑制不住颤抖的双手，段忱静默了片刻，转身离开了审问室。

走廊里，段忱仰头靠在墙边，表情有些奇怪。他头很疼，脑袋里乱糟糟的，心里也并没有半点抓到内鬼后的轻松。

凌曜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过了很久，段忱开口道：“凌曜，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凌曜想了想：“如果说不对劲的话，我是觉得，江洪源似乎突然变了一个人，在我的印象中，他并不爱斤斤计较，但照他所说，他成为Black内鬼的原因实在是……当然，也可能是涉及到家人的变故，所以才会不一样吧。”

段忱直起身子，看着走廊窗外的训练场，微微皱眉：“我学了这么多年心理学，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性转变。江洪汐的死固然可惜，但要说这件事能让江洪源憎恨影渊，从而投靠Black……这说不通。”

他转过头看着凌曜，眼神中闪过一丝精锐的光。

“我觉得，他一定还有隐瞒。”

……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中响起，男人看了眼屏幕上的号码，犹豫了片刻接起电话，声音低沉地说道：“段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厚重的声音：“黎柯死了。”

男人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颤，眼瞳瞬间放大，不敢相信似的愣了好半天。屋里的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

“是……是吗……”他颤颤巍巍地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电话那头段洲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常，“毕竟，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多少有些感情。”

男人没有说话，他的另一只手攥紧了拳，放在腿上轻捶，似是在驱赶内心的难过。

段洲却没在意他的情绪，继续说道：“段忱给他买了块墓地，在木棉山，你什么时候想去的话，可以去看看他。”

男人闭上眼睛，想说点什么，但喉咙生疼，竟一个字都说不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了平时的情绪，对着电话里的人开口道：“段总，您节哀。”

“没什么哀不哀的，人各有命。”

“段总，黎柯走了，您这边少了得力的助手，以后打理公司会不会……”

电话那头的段洲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我才五十六岁，又不是老得动不了。”他停顿了片刻，继续道，“更何况，我还有一个儿子，不是吗。”

电话挂了。

男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默默地愣了半天神，然后他起身，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门，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旧相册。相册的封面磨损到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图案，他翻了几页，突然停下。

目光停在一张很久以前的老照片上，照片里有个瘦瘦的小孩子，穿着一件花背心，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笑得很开心，嘴边的酒窝可爱极了。

男人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有些失真的图像，抚摸着小孩圆滚滚的头，脸上带着隐隐的失落与无奈。

“黎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