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闻言,唇角噙着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抬手轻转缰绳,□□黑马循着岔路缓步而行,蹄声踏碎巷陌寂静。
温砚卿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愈发熟悉的青石板路与斑驳院墙,神色渐渐凝住。她自入京兆府,便极少回这旧居,沈清辞怎会知晓此处?
窄巷逼仄,车马难行,沈清辞勒马停驻,温砚卿率先纵身跃下马车, “世子,你怎知我栖身于此?”她终是按捺不住疑问。
沈清辞翻身下马,玄色锦袍拂过尘埃,目光沉沉锁在她身上,语气轻描淡写却藏锋芒:“温捕快,斩恶无数,树敌颇多。你这藏身处,于有心人而言,本就无甚隐秘。”
一句话落,温砚卿后背骤生寒意。她暗忖自己行事素来隐秘,竟不知早已被人摸清底细,想来沈家势力,远比她预估的更可怖。
巷内散落着几处鲜果摊,摊主皆是常年在此营生的老街坊,正围坐闲谈,见二人走来,目光先落在衣着华贵的沈清辞身上,又认出温砚卿,连忙起身招呼:“温捕快回来了?快一月未见,莫不是随官府公差去远地办差了?”
温砚卿支吾颔首,指尖微蜷:“未去远地,前阵子办差时不慎受了伤,在医馆静养了些时日。”
摊主闻言蹙眉轻叹:“年纪轻轻干这捕快营生,本就凶险。你祖母在世时便日日忧心,劝你寻个安稳活计,如今只剩你孤身一人,可要多加保重。”
温砚卿挠了挠发间束带,语气带着几分倔强:“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倒也不怕这些。”
摊主摇摇头,目光转向沈清辞,压低声音问道:“这位是温捕快的同僚?瞧着气度不凡,倒不似寻常公差。”这般丰神俊朗、衣着考究之人,与常年穿粗布劲装、利落干练的温砚卿站在一起,着实违和。
沈清辞含笑道谢,忽然伸手将温砚卿揽入怀中,俯身凑在他耳畔,语气温软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气息拂过耳廓让温砚卿浑身一僵:“你且告诉他们,我是你什么人。”
温砚卿耳根骤红,却强压着慌乱挣脱半分,对着众人窘迫解释,刻意拔高声线:“他并非我的同僚,我们……” 男装的身份让他愈发局促,既怕露馅,又对这亲近举动心生异样。
摊主眼露了然,抚掌笑道:“原是小温的至交好友!瞧着公子这般看重你,倒是难得。” 街坊只当二人是世家子与少年捕快的深厚情谊,未作他想。
温砚卿面露纠结,半晌才含糊道:“算是……至交好友罢。”
摊主愈发热情,从摊前挑了一囊新鲜果物塞给沈清辞:“公子头一回来,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这孩子命苦,自幼没了爹娘,靠祖母拉扯长大,性子执拗却心善,公子可要多照拂他。”
沈清辞接过果囊,神色沉静地颔首谢道:“多谢费心。”
温砚卿的过往,沈清辞早已查得一清二楚。九岁那年母亲病逝,不过两年,父亲便因思恋母亲,而投河自尽。年迈的祖母携她避走他乡,为护她周全,便让她自幼着男装,含辛茹苦将她抚至及笄,未等见她安稳,便撒手人寰。
温砚卿凭一己之力考取府衙捕快,以微薄俸禄度日,终是圆了幼时护佑他人的心愿。只是祖母生前最厌打打杀杀,弥留之际仍攥着她的手叮嘱:“寻个安稳营生,褪去男装,嫁个知冷知热的良人,莫要走险路。”
可她终究是违了祖母的愿,不仅留着男装当捕快,还主动接下了潜伏探查沈家军械秘网的任务。
二人一路无言,温砚卿引着沈清辞走进一栋老旧宅院,青瓦土墙,透着几分岁月沧桑。院内无仆役,唯有几株老桂树倚墙而生。“这宅院年月久了,无甚讲究,世子莫怪。”他轻声道,又补充,“虽简陋,却也清净,我的住处就在东厢房,几步便到。”
沈清辞紧随其后,淡淡道:“无妨。”
院外传来邻人孩童的嬉闹声,夹杂着厨下炊饼的香气,烟火气萦绕周身,与他平日所处的沈府深宅截然不同。这般鲜活的气息,竟让他紧绷的心神稍稍舒缓。
到了东厢房门前,温砚卿摸出腰间铜钥,开锁前暗自回想——屋内应当不乱。他推门侧身相让:“世子请进。”
沈清辞反手掩上房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竹椅,卧榻铺着粗布被褥,虽无华贵之物,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墙角摆着几束晒干的野菊,添了几分女子的雅致,缓步走到竹椅旁坐下。
温砚卿转身进了小厨房,不多时便拿着药膏,快步走出来:“世子,你脸颊尚有淤肿,草药敷一敷,能消得快些。”
沈清辞对着铜镜瞥了眼颊边伤痕,神色淡然,似是毫不在意。
温砚卿拉着他在竹椅上坐下,又道:“你且敷着,待我寻些干净布帛,再去巷口布庄买些世子要用的物件。”
他见温砚卿转身要走,伸手一把将他拉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目光落在药膏上,未答她的话,反倒问道:“你常受伤?”
温砚卿不掩得意,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张扬:“身为捕快,哪有不挂彩的道理?论拳脚功夫,似世子这般的青壮年男子,我一挑五亦不在话下,从未尝过败绩。” 说着还刻意挺了挺胸,掩饰身形的纤细。
沈清辞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那若是遇上我这般随身带刃的,你也敢硬拼?”
温砚卿语塞,半晌才哼了一声:“那便是另一回事了,我捕快办案,讲究的是法理,而非蛮斗。”
替沈清辞买好生活物件后,暮色已染透窗棂。
温砚卿抬眼望了望天色,道:“世子在此稍候,我去巷口买些米粮,晚些为你备些吃食。” 想着趁机避开沈清辞,联络京兆府传递消息。
他刚要起身,便被沈清辞按回椅上。沈清辞起身取过外袍披上,沉声道:“你刚愈,不宜奔波,我去便是。”
温砚卿面露忧色:“世子不识路径,怕是要迷路。”
沈清辞已走到门口,回头淡淡应道:“无妨,去去便回。”
温砚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暗自思忖——自己与京兆府隔绝半月,也该寻机传讯了。待沈清辞身影消失在巷口,他飞快唤来信鸽。
沈清辞刚踏出宅院,门框上落下信纸:“临江楼一叙,事关温砚卿。”
昏暗巷陌中,沈清辞沉默将信纸拾起,这个空档里,似乎有人从路边快速的进了胡同。
暮色渐浓,巷内摊贩早已收摊,唯有墙角一处火星明明灭灭,似有人在此潜伏。沈清辞眸色微沉,快步走出巷口,见街角临江楼亮着微光,窗边坐着一道青衫身影,正是陆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