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京中街巷寂然,唯有巡夜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巷陌间遥遥传来,又渐渐消散。
抵达西市香尘巷八十二号外的青石板巷时,已近丑时三刻。赶车的老车夫勒住缰绳,将马车靠边停稳,借着车帘外微弱的月光打量四周,眉宇间满是忧色,转头对车中轻声提醒:“公子,快些找找,我还是在这候着你,等下你回来送你回府。这地方荒僻已久,夜半时分,实在不安全啊。”
车帘被轻轻掀开,露出一张素净却略带苍白的脸,温砚卿拢了拢衣襟,眼底藏着难掩的疲惫,却还是温声谢道:“多谢老丈费心。只是我丢的东西,已然失了许久,想来是寻不回了,不必等我。”说罢,便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递了过去,“这点薄礼,权当谢老丈深夜送我,辛苦您了。”
老车夫推辞不过,接过碎银,望着温砚卿孤身走向巷内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嘟囔:“这深更半夜的,究竟是什么要紧物件,竟要这般冒险?真是造孽哟……”嘟囔罢,又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怕沾惹是非,甩了甩马鞭,驾着马车缓缓离去,只留下温砚卿一人,立在清冷的巷口。
温砚卿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穿过青石板巷。巷尾立着一盏老旧的宫灯,灯芯微弱,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那宫灯之下,她又看见了他——陆衍。
他头戴一顶玄色帷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身姿挺拔如松,却又僵硬得如同寺中雕塑,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孤寂的气息,仿佛与这深夜的荒僻融为一体。
视线相撞的那一瞬,温砚卿的心猛地一缩,无需多言,她便知晓,他在等她。就像前几日夜里反复出现的梦境那般,他始终在这里,等她前来。
她定了定神,缓缓朝他走去。香尘巷朱红大门早已斑驳褪色,门旁的石狮子蒙着厚厚的灰尘,鬃毛凌乱,像是多年未曾有人擦洗。两侧的蔷薇丛也荒芜不堪,枝条杂乱地缠绕在一起,全无往日的繁盛模样。
温砚卿脚步微顿,心底掠过一丝疑惑:“你引我来此,是想让我找到那卷密卷,然后亲手交出去,对吗?”温砚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陆衍身上,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昏黄的宫灯光线之下,她孤身站在荒寂的香尘巷前,对着一个沉默无言的人影说话,模样竟有几分诡异,若是旁人见了,怕是要心生惧意,只当是撞了邪。
可温砚卿自己,却也分不清此刻的境遇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连日来的梦魇纠缠,脑海中零碎的记忆碎片,还有陆衍这诡异的存在,都让她陷入了混沌——或许,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是她连日来心神不宁生出的臆想。可指尖触到的寒风,鼻尖闻到的枯草气息,又那般真实,真实到让她无法自欺欺人。
陆衍依旧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香尘巷那朱红大门旁边的石狮子,深黑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全然感受不到周遭的一切。
温砚卿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她曾随陆衍那学得些许拳脚功夫,虽不算精湛,却也足够自保。只见她身形微弓,脚下一蹬,借着冲力侧身踹向大门,“哐当”一声巨响,那扇年久失修的朱红大门,竟被她一脚踹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屋内一片漆黑肃穆,唯有门外宫灯的微弱光线,勉强透进去一小片,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借着这一点点光亮,温砚卿隐约望见里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与庄严,纵使温砚卿素来胆大,此刻也忍不住心头一寒。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陆衍,他依旧站在门外,身姿僵硬,没有丝毫要跟进来的意思,仿佛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眼注视着她的一切举动。
屋内空旷无垠,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每走一步,都能响起清晰的回响。温砚卿缓缓走向深处,一无所获,突然意识到陆衍紧紧盯着石狮子——陆衍引她来此,若真有密卷,想必便藏在这石狮子内。
走近石狮子才发现,石像通体由坚硬的石块制成,表面一体,并无丝毫破损,连一道细小的刀口都没有,看起来浑然一体,根本不像是有藏东西的地方。温砚卿仰头望去,石像高大巍峨,她身形纤细,即便踮起脚尖,也根本够不到石狮子上头的位置。
她心底掠过一丝疑惑:陆衍究竟是如何将密卷藏到这石狮子上的?他这般做,又究竟是何用意?
温砚卿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殿角堆放的几张破旧桌椅上。她走上前,费力地将几张桌子叠在一起,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稳固后,才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抚过石狮子的表面,一点点摸索着,试图找到藏密卷的机关。
她的指尖在石狮子头上背后摸索,始终没有发现异常,片刻后,她伸手探入石狮子嘴内,忽然触到一处不甚明显的凹陷——就在嘴内上腭的中心位置,凹陷极小,若不仔细摸索,根本无法察觉。温砚卿心中一喜,指尖用力,试图将那凹陷处的东西抽出来。那东西卡得极紧,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经周折,才终于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卷泛黄的绢纸,被仔细地卷在一起,外面裹着一层防水的油布,想来便是陆衍要她找的密卷。温砚卿小心翼翼地将绢纸攥在手中,指尖微微颤抖——她虽不知这密卷中记载着什么,却也知晓,这卷东西,必定干系重大,否则陆衍不会这般大费周章,引她深夜前来寻找。
只可惜,她此刻无法查看密卷中的内容,只能先将其妥善收好。就在她准备从桌子上下来之时,刺眼的火光忽然从香尘巷外四面八方亮起,火光炽烈,刺得她睁不开眼。温砚卿心头一颤,脚下一滑,险些从桌子上跌下去,她连忙伸手扶住石像,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颤巍巍地转过身,朝着门外望去,只见几辆黑色的马车停在西市香尘巷八十二号外,马车两侧站着数十名身着黑衣、腰佩长刀的护卫,个个神色肃然,气息凛冽。最前方的一辆马车,车帘低垂,车辕两侧各站着一名精干的护卫,一看便知,车内之人身份不凡。
温砚卿愣愣地站了两秒,缓缓从桌子上下来。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这般境地,躲是躲不掉的。她忽然想起方才老车夫说的话,这巷内一带近日常有可疑之人出没,想来,这些人,便是老车夫口中的可疑之人。
温砚卿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密卷塞进贴身的肚兜之中,又仔细拉好夹袄的衣襟,将密卷妥善藏好。沈清辞的名字,在京中素来好用,她试过无数次,想来,不管来的是谁,看在沈清辞的面子上,都不会擅自对她动手,更不会贸然搜她的身。
她定了定神,迎着那火光,缓缓朝外走去。越是走近,便越是觉得那辆黑色马车眼熟,待走到近前,她才看清,那竟是沈清辞的座驾——一辆由四匹纯黑骏马牵引的马车,车厢由上等的紫檀木打造,上面雕刻着精美的云纹,低调奢华,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看清马车的那一刻,温砚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沈清辞怎么会忽然来这里?他不是该在沈府,或是在处理公务吗?
更让她心惊的是,沈清辞的马车后面,还跟着好几辆黑色的马车,车厢紧闭,护卫林立,不知是什么时候悄悄开过来,停在一旁的。显然,沈清辞此次前来,并非偶然,而是带着备而来。
可温砚卿此刻,早已无暇顾及其他,她愣愣地站在马车前,浑身僵硬,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低垂的车帘,脑海中一片混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马车车厢内,沈清辞端坐于席位之上,并未动。车帘微微掀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淡淡的熏香气息,从缝隙中飘了出来。温砚卿心中一怔——沈清辞素来不喜熏香,短短两天,这是她第二次见他熏香。
微弱的火光,在车帘缝隙中明明灭灭,那是熏香的微火。温砚卿素来不喜男子熏香,觉得熏香气息刺鼻,可看着沈清辞这般模样,她却莫名地生不起反感之意。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即便是随意地坐着,也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风骨,举手投足间,都赏心悦目,这般寻常的举动,被他做来,也多了几分雅致,让人厌烦不起来。
温砚卿心底忍不住自嘲:果然,这世间,从来都是对好看的人格外宽容。她向来公允,可面对沈清辞,却终究是双标的厉害。
车厢内一片昏暗,温砚卿根本看不清沈清辞的表情,也分辨不出他此刻的情绪。他始终端坐在主位之上,沉默无言,任由熏香的烟雾缭绕,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深邃难测。
直到车内的熏香燃尽,他才缓缓抬手,动作流畅自然,透着极好的教养,仪态优雅,让人移不开眼。随后,他撩起车帘,缓缓走了下来,朝着温砚卿的方向走来。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一点点逼近,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温砚卿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颅,双脚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脑海中飞速运转,思索着如何摆脱此刻的困局,如何才能不让他发现自己藏起来的密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