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朝奈反握住对方的手,用目光示意着狛治离开的方向,“最后总要好好道别的,不是吗?”
阿真回望她,眼中泪光盈盈,最终化为释然的微笑,她点了点头,身形变得轻盈,朝着狛治的方向追上去。
狛治在雪中缓步前行。
大雪模糊了视线,让思绪变得更加清晰。
他在想道场里劈啪作响的炉火,庆藏师傅大概又在念叨他扫雪不够勤快,恋雪可能早就等不及,偷吃了留给她的樱饼。
琐碎又温暖的思绪填充着他。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风雪间,站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双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闭上眼就能看见的赤色的眼眸,正温柔凝视着他,嘴角带着他记忆深处最眷恋的那抹笑意。
是...阿真?!
狛治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紧攥了一下。
难道是风雪太大,思念太重而产生的幻觉吗?
他盯着那道身影,不敢眨眼,也不敢呼吸。
生怕一丝一毫细微的动静都会将梦惊散。
只是无声地注视着,任凭风雪落满肩头。
记忆中的阿真朝他走来,脚步轻盈,踏雪无痕。
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还有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眼前一切似乎跨越了时间的长河,来到最初相遇的那个冬天。
她当时对他说了什么?
“你以为我会那样说,对吗?”
想起来了。
“狛治。”熟悉的声音穿过风雪,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多了几分空灵。
“我要走啦。”她轻轻地说。
狛治的喉咙发紧。
千言万语在胸腔里翻山倒海。
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可是所有的话都只化作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未曾说出。
“...嗯。”
他最终只挤出了一个音节。
“我全都看见了。”阿真笑着说,目光好像洞穿了岁月,看到了道场里温暖的灯火,“你把道场保护得很好,把庆藏伯伯照顾的很好,也把恋雪照顾得很好。”
“你甚至学会了做樱饼,虽然第一次烤焦了,对不对?”
狛治的睫毛颤了颤。
她连这些都知道。
“你成为了比我想象中更可靠的人。”阿真的声音温柔地像春日拂过万物的风,“狛治,你是我的骄傲。”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所以不要再回头看啦。”阿真朝他挥了挥手,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声音也越来越轻,“我留在过去就好,你要一直向前走哦。”
“我掐指一算,狛治的人生会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再见啦,狛治。”
狛治的眼泪终于滚落,在触及脸颊前就被风雪吹冷,冻结。
他用力点头,抬起沉重的手臂,也朝着那个逐渐消散的身影,克制着力道挥了挥。
“再见,阿真。”
风雪呼啸,吞没了他的低语。
她最后一丝轮廓带着微笑融进漫天飞雪。
狛治放下手,僵在原地,许久未动。
雪花落在眼睫上,模糊了眼前所有的画面。
胸口空荡荡的,就好像被谁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可是这痛楚又很奇怪,宛若冻土深处的种子开始松动,准备在来年春天破土而出。
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
低头看着自己来时在地上留下的脚印,正在被新雪温柔地掩埋。
他该走了。
抬起左脚,像是从经年的冻土里拔出,积雪发出沉闷的声音,然后是右脚。
这个熟悉的,走过了不知多少次的动作,在此时有了不同以往的重量。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清晰完整的脚印,深浅一致。
狛治走得很慢,但他没有回一次头。
他很清楚,只要一回头——
只要再看一眼那道消散的身影,积攒了数十年的思念就会如决堤般奔涌。
他会不顾一切冲回那片雪幕去拥抱她。
所以,他不能回头。绝对。
狛治闭上眼,继续向前走,风从背后吹来,温柔地推着他的背脊,像谁的催促。
他的脚步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雪地上的脚印连成一条线,指着那个有炉火、有家人、有羁绊的地方。
“我会向前走。”
连同你的那份一起。
道场的灯火越来越近,那团橘色的光晕逐渐清晰起来,直到彻底包围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