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间,一首歌谣从歌馆传出,很快火遍大江南北,连路上的黄口小儿,也知道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同时也是容貌卓绝的男儿。
“遗世独立有玉献……”
青州。
裴晦雪洒扫着门前庭院,不觉日已西沉,一名童子从外匆匆回来,看到他,说:“少爷,您怎么又自己动手了,这种事,该让我来做啊。”
“我已经麻烦你去西市帮我找书,哪里还好意思,小事一桩,我自己来做便是了。”
童子看到裴晦雪垂首的姿态,自有一种寻常男子难以拥有的宁静之姿,一时间竟想到,宜室宜家如果有男人,说的应当是少爷这种人。
惊觉自己在想什么,他吓了一跳,真是的,他可不是断袖!
“少爷,你怎么总是看些断案、冤罪之类的书,看多了,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童子把书箱放在桌上,一本本拿出来,裴晦雪就像看到宝贝一样,坐下来一本本查看,脸上渐有笑意。
“我本来也是提刑出身,不看刑名之书看什么。”
“这倒是,少爷这么厉害,为何天下间像少爷这样的人,却偏偏不被重视,也没有被人发现呢?”
“你倒有不平之鸣了。”裴晦雪觉得好笑。
童子半生说:“那当然了!我替少爷可惜。少爷明明家世相貌才能都卓尔不群,为何甘心在这样的地方待着?”
“那你还是不够懂我。”裴晦雪的脸却有些沉了下来。
半生不敢再言,他当然不理解了,不理解明明是京城四贵之中裴氏出身的公子,为何放着大好前程不要,仅仅因为在十年前坚决不服从父母之命,不与人成亲,而与裴家断绝关系,沦落到在外漂泊。如今他宁可走遍天下,去到各个州为民伸冤,也不愿回到裴家。更绝的是,他竟然还自称为鳏夫,每当有媒婆上门,便张口闭口“吾妻不允”。
裴晦雪很好,可惜疯了。众人都这样说。
谁也没见过他的妻子,问他,他说他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是他就是娶了。
别人问,那你的妻子叫什么。
裴晦雪茫然,眼神沉痛,回答不出。
连名字都不知道,但他似乎痴痴恋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半生经常去西市买书,书翁很熟悉他,顺手便把一本京城流行的画册赠予了他。
半生翻开书册,看到京城中有名的才子佳人,众人都喜欢这些虚名,不惜著书传扬。但是那些神仙妃子,裴晦雪看也不看,就转头离开了京城。
“天哪,这人是男的吗,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半生本也兴味寥寥,待看到一人,不禁惊呼出声。
裴晦雪瞥到书的题名“京城人物志”,不甚在意,继续看书。
半生却急于分享,把页面凑到裴晦雪面前,说:“公子快看,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不愧是京城,人杰地灵!”
裴晦雪无意中看见,手中的书砰的掉在桌上。
半生得意的说:“公子也觉得好吧?你看,他叫楼——盏——眠。”
“底下还有诗呢,这就是楼家那位公子!”半生也知道京城的事,恍然道:“只是可惜了,楼家是阉党!怕这小公子,难逃阉狗的毒手。”
谁都没见过谢弃问喜好男色,但是谁都认为他举止不端。原因在于,谢弃问的发迹方式,确实让人耻笑。
——他让当今皇上的奶娘对他言听计从,将他从一个贫民出生,毫无靠山的小太监,提拔成了御前总管。
后来奶娘死了,谢弃问就成了皇上最信任的人。谢弃问似乎很厌恶女人,在宫中杀死了好几个宫女,恶名就此传扬。
裴晦雪好似没有听见,还在看着那人的面容,念着那句“遗世独立有玉献”。
长得这么像她,“独”这个字更是年朝的国姓。
裴晦雪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知道,她是圣上,她姓独孤。
半生才刚转头,就看到公子在收拾细软。
“公子,你怎么了?”
“半生,收拾东西,我们回京城去。”
“什么?这么急吗?”
“我有件事,想亲眼确认一下。”裴晦雪死去的心,在这个春日里,忽然死灰复燃了。
他忽然痛恨自己,因为,他可能再一次和她错过了很久。
两世加起来,就是一个——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