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空港的路比来时感觉更长。
凌墨走在废墟的阴影里,每一步都精确地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砾。陆焰跟在他身后半步,保持着战术间距,但肩膀的烧伤显然在影响他的动作——偶尔会有一瞬间的迟滞,被凌墨敏锐地捕捉到。
“需要处理伤口。”凌墨在一处倒塌的广告牌后停下,声音很低。
陆焰摇头:“先离开这片区域。雇佣兵可能还在附近布控。”
“他们撤了。”凌墨说,目光扫过夜空,“但你说得对,锈铁兄弟会的人发现同伙死亡后,会封锁空港。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离开灰烬星。”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支抑制剂,透过昏暗的光线查看剂量。只剩下三分之二,勉强够一次注射。按照常规,他应该每二十四小时注射一次,但今天的战斗和精神力融合加速了代谢。他感觉神经末梢已经开始有细微的刺痒感,那是精神图景不稳定的前兆。
“还有多少?”陆焰问。
凌墨没有回答,只是把注射器收回去:“先找船。”
他们避开主路,穿过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巨大的反应釜像死亡的巨兽般矗立在夜色中,管道如藤蔓般缠绕。凌墨记得这里——十二岁那年,他和妹妹为了躲避一伙抢劫的混混,曾藏在其中一个反应釜里整整一夜。妹妹缩在他怀里,小声说:“哥哥,我饿。”
他现在也饿。不是胃部的饥饿,是精神上的,是对那种蓝色液体的渴求。抑制剂不只是压制副作用,它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空气一样必要。
前方传来悬浮引擎的嗡鸣。凌墨立刻拉着陆焰躲到反应釜后面。两辆涂着锈铁兄弟会标志的越野车从空中掠过,探照灯扫过地面。
“他们在搜人。”陆焰低声说,“动作比预想的快。”
“死的是他们的人,设备也被毁了。”凌墨说,“无论哪件事,都足以让整个组织进入警戒状态。”
越野车远去后,他们继续移动。二十分钟后,第七空港的灯光出现在视野边缘。但入口处已经设了检查点,四个穿着锈红夹克的人正在盘查进出车辆和行人。
“绕不过去。”陆焰观察着地形,“空港三面是悬崖,一面是入口。”
凌墨思考了几秒:“有备用方案吗,监察官?”
陆焰笑了,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型化妆盒和几张电子证件:“当然。给我五分钟,还有——别笑场。”
五分钟后,一个截然不同的陆焰出现在凌墨面前。
他的黑红挑染头发被临时染成灰白,脸上多了几道逼真的皱纹和疤痕,背佝偻着,走路姿势变成了老年人特有的蹒跚。工装外面套了件破旧的外套,手里多了根充当拐杖的金属管。更绝的是声音,变得沙哑而颤抖:
“小伙子,扶我一把……我这老骨头,走不动了。”
凌墨挑眉。陆焰的伪装不仅仅是外貌,连气质和生物磁场都变了——他用了某种干扰器,让基础扫描仪只能读出“老年男性,生命力衰弱”的结果。
“你扮成我爷爷?”凌墨问。
“孙子带生病的爷爷来空港,想搭船去医疗条件好点的星球。”陆焰——现在是“老陆头”——眨眨眼,眼神浑浊但深处有光,“很合理,对吧?而且病人有优先通道,检查会宽松些。”
确实合理。凌墨扶住“老陆头”的手臂,调整了自己的姿态,变得像个担忧的年轻人:“但我的抑制剂不够了。如果在空港等太久……”
“那就尽快通过。”陆焰拍拍他的手,力道很轻,但传递着某种安抚,“相信我。”
他们走向检查点。凌墨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精神力不稳定的生理反应。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色块干扰,像坏掉的屏幕。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检查点前排着七八个人,大多是商贩和工人。轮到他们时,一个脸上有刺青的壮汉上下打量:“证件。”
凌墨递上陆焰伪造的电子卡。壮汉扫描后,屏幕上显示出“陆平安,72岁,灰烬星居民;陆墨,24岁,陪同人员”的信息。
“去哪?”
“带我爷爷去红砂星看病。”凌墨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焦急而真诚,“他肺不好,灰烬星的空气……”
“红砂星?”壮汉眯起眼,“今天有三班船去红砂星,但都满员了。”
“我们有预约。”陆焰咳嗽着,声音虚弱,“第七班次,货船‘远星号’……船主是我老朋友的儿子。”
这是冒险。陆焰显然在赌,赌锈铁兄弟会不会真的去查一艘普通货船的乘客名单。
壮汉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对着通讯器说了几句。凌墨的手心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对方腰间武器的能量波动,也能感觉到自己精神图景的波动越来越剧烈。
通讯器里传来回复。壮汉听完,挥挥手:“过去吧。远星号在七号泊位,半小时后起飞,别误了。”
他们通过检查点。走出五十米后,陆焰低声说:“他在说谎。今天没有船班去红砂星。”
凌墨脚步一顿。
“那他为什么放我们通过?”
“因为有人打过招呼。”陆焰的伪装没有卸下,但声音里的笑意消失了,“有人希望我们顺利离开灰烬星——但不是出于好意。远星号可能是个陷阱。”
七号泊位在空港最深处,靠近悬崖边缘。所谓的“远星号”是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外壳陈旧,但引擎的型号很新,是军用级别的改装。舷梯旁站着一个穿着船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不耐烦地看着时间。
凌墨的精神力在发出警报。不是针对眼前这个人,而是针对整艘船——他感知到船内有至少六个生命信号,全都集中在货舱区域,而不是船员休息区。还有微弱的能量屏蔽,刻意隐藏着什么。
“上船吗,两位?”船长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凌墨看向陆焰。陆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他们登上舷梯。舱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凌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门锁是电磁加密的,从内部无法打开。而货舱的方向,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船长转过身,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公式化的表情:“抱歉,临时调整了航线。我们先去另一个地方接点货,然后再去红砂星。大概……多花八小时。”
“什么货?”陆焰问,还是老人的声线。
“一些设备。”船长说,目光扫过他们,“雇主说,你们可能对设备很熟悉。”
话音未落,货舱门滑开。
六个全副武装的人走出来。不是锈铁兄弟会,也不是之前遇到的雇佣兵。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灰色作战服,没有任何标志,但装备精良到令人不安。更重要的是,凌墨从他们身上感知到了某种熟悉的精神力波动——受过专业抗干扰训练的精神力者,等级都在B以上。
为首的是一个高瘦的男人,戴着半张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凌墨指挥官,陆焰监察官。请交出武器,配合检查。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信息。”
陆焰叹了口气,站直身体,伪装像水一样从他身上褪去:“面具先生,能问个问题吗?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总局特别行动队?军事情报局?还是……某个私人赞助的‘特殊项目组’?”
面具男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身后的五人同时举起武器——不是致命性的,是捕捉网发射器和强效镇定剂枪。
凌墨的视野开始旋转。色块干扰变成了重影,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他踉跄了一步,扶住舱壁,另一只手伸向衣袋里的抑制剂。
太迟了。
面具男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动作:“抑制剂依赖?果然,灯塔计划的实验体都有这个缺陷。”他示意手下,“先控制住他,注意别伤到大脑。雇主特别强调,要活的、完整的S级精神力者。”
陆焰挡在凌墨身前,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凌墨从未见过的冰冷表情:“退后。”
“监察官,你很清楚现在的状况。”面具男说,“二对六,其中一人状态不佳。而且这艘船已经被屏蔽了所有对外信号。投降是明智选择。”
陆焰笑了。不是那种轻浮的笑,而是带着某种危险气息的、捕食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