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驾驶舱中央,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全息影像更近些,能面对面地质问:
“然后你把我送进情报总局,不是因为看重我的能力,不是因为想培养我继承什么狗屁的‘军人世家传统’——是因为你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监视!是因为你知道,如果母亲的死有蹊跷,我一定会查!所以你把我放进系统里,给我足够的权限去接触那些无关紧要的‘机密’,但同时用更高的权限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他的声音哽住了,胸膛剧烈起伏。凌墨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像深空中的金属,在剧烈颤抖。
陆擎天的全息影像终于有了一丝可见的变化——不是表情,是影像的稳定性出现了轻微的波动,边缘出现像素化的噪点。这通常意味着信号源端的情绪波动影响了传输设备的稳定性。
“你太感情用事,陆焰。”他说,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稳,但底下有暗流汹涌,“和你母亲一样。你们总是把那些软弱的‘伦理’、‘道德’、‘人性’放在第一位,却看不到更大的图景,看不到人类文明在星河纪元中面临的真实处境。”
他的影像转向,似乎在看舷窗外幽暗的星空:
“智械联盟的技术领先我们至少一个世代,他们的AI进化速度是我们生物大脑的百万倍。幽影族的能力我们甚至无法理解——他们能直接操控空间,能通过意识网络共享存在,可能已经实现了某种形式的集体永生。而我们呢?人类?分裂成几十个派系,为了一点资源打得头破血流,被情感左右决策,被寿命限制智慧。”
他转回头,影像的眼睛直视陆焰:
“如果不想被淘汰,不想成为宇宙历史中的又一个失败实验品,就必须采取必要手段。必须进化,必须超越,必须……做出牺牲。”
“必要手段包括杀死自己的妻子?”陆焰嘶吼,声音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撕裂。
“包括一切代价。”陆擎天的声音骤然变冷,降到绝对零度,“包括你,陆焰。如果你坚持站在错误的一边,坚持用幼稚的道德观阻碍必要的进化。”
他切断了全息影像。通讯频道里传来清晰的指令声,不是对他们,是对整个天狼舰队的广播:
“天狼舰队全体单位注意,目标‘渡鸦号’,识别码Delta-Seven-Niner,执行‘净化协议’。重复,执行净化协议。不留活口,不留残骸,彻底消除目标及其携带的所有数据。”
命令下达的瞬间,星空被点亮。
不是比喻。七十二个炮口——主力舰的巨型主炮,护卫舰的相位阵列,导弹发射井的引导激光——同时亮起充能的光芒。蓝色的电弧在炮口跳跃,能量的嗡鸣即使隔着真空和飞船装甲,也能通过传感器转换成令人心悸的低频震动传进驾驶舱。
“护盾全开!频率随机化!”凌墨猛拉操纵杆,同时大喊,“星芒,有没有什么建议?任何建议!”
幽影族观察员的光影快速闪烁,灵弦网络的数据流在他周围加速到几乎看不清:
“灵弦网络战术分析完成:主力舰的‘破城锤’主炮充能需要四点二秒,完全充能后发射准备时间零点八秒。护卫舰的相位炮充能时间更短,一点五到二点八秒不等,但单发威力不足以一次性击穿你们的加强护盾——除非至少六门同时命中同一区域。”
他的光影转向陆焰:“建议:利用星云边缘的重力异常点进行规避。秦朔提供的资料中标记了三十七个异常点,我已经将坐标导入导航系统。同时,我将尝试通过灵弦网络发送特定频率的精神脉冲,干扰敌舰火控系统的生物操作员——但成功率取决于对方的精神抗性,且对AI控制的系统无效。”
“试试看。”凌墨说,飞船在他的操控下开始剧烈机动,“陆焰,你来负责导航和异常点规避。我需要集中精神维持护盾,同时准备应对陆擎天的精神力攻击——我能感觉到他在聚集力量。”
陆焰用力点头,抹去脸上的泪水,坐回副驾驶座。他的手指在导航面板上飞速移动,调出星云边缘的重力异常点分布图——那是秦朔提供的原始资料,加上幽影族通过灵弦网络实时更新的数据叠加而成。屏幕上,几十个闪烁的光点标示出空间曲率异常的区域,像雷区般散布在“渡鸦号”周围。
“第一个异常点在十点钟方向,距离三百米,引力强度约0.3G,持续时间不明!”陆焰喊道。
“渡鸦号”的引擎发出过载的尖啸,喷射出炽白的尾焰。这艘小巧的穿梭机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开始疯狂的、违背常规物理直觉的机动。
第一波攻击来了。
不是主力舰的主炮——那些还在充能。是护卫舰的相位光束,十二道蓝白色的能量束从不同角度射来,封锁了所有常规闪避路线。凌墨的护盾频率在最后一秒调整到与其中三道光束共振,让它们发生偏转;同时飞船侧滚,用最厚的腹部装甲承受了另外两发。
但还是有三发击中了。
护盾能量读数瞬间从100%暴跌至73%。飞船剧烈震动,像是被巨锤正面砸中。内部照明闪烁不定,某个控制面板爆出火花,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熔化的电路板气味。
“左舷护盾发生器过载!正在重新平衡能量分配!”陆焰的双手在控制台上飞舞,汗水从额头滴到屏幕上,“下一个异常点在三点钟方向,距离五百米,引力强度0.5G,但范围很小,只有二十米直径!”
凌墨没有回答,他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两件事上:维持护盾,以及感知陆擎天的动向。他能感觉到,那个冰冷、坚硬、像锻造钢铁般的精神力场,正在“天狼星号”舰桥上聚集,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射出致命的箭。
“渡鸦号”划出一道几乎直角的急转,引擎喷射口喷出的等离子流在真空中划出明亮的弧线。身后,第二波相位光束紧追不舍,最近的一道擦着右舷护盾飞过,激起刺眼的能量涟漪。
就在即将撞上一块被引力束缚、悬浮在异常点边缘的太空岩石时,凌墨猛地拉起操纵杆,同时关闭了主引擎。飞船的速度骤降,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前冲,而下方那个重力异常点突然爆发出更强的引力——
不是自然现象。星芒的光影在闪烁:“我短暂增强了异常点的引力强度!现在!”
“渡鸦号”像是被无形的手抓住,猛地向下坠去。不是引擎动力,是空间本身的扭曲,让飞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二波齐射。那些相位光束擦着飞船顶部飞过,击中远处的岩石,将它炸成四散的碎片。
“星芒,干扰效果怎么样?”凌墨在剧烈的机动中问,声音因为过载而嘶哑。
“部分成功。”星芒的光影波动着,传递出复杂的数据,“敌舰火控系统的瞄准精度整体下降了约18%,但……”
他的光影突然剧烈闪烁,亮度提升了三倍:
“侦测到异常精神力波动!强度急剧攀升!来源——旗舰舰桥!”
几乎同时,凌墨感觉到一股冰冷、强硬、充满压迫感的精神力场扫过“渡鸦号”。那不是攻击,不是直接的冲击,是更精细的探查——像无数根无形的针,试图刺入飞船外壳,锁定内部生物的精神力特征,尤其是他的神经图景频率。
凌墨的瞳孔收缩。
“陆擎天也是精神力者?”他震惊地看向陆焰。
陆焰咬着牙点头,手指还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A级。他很少公开使用,情报总局的档案里甚至没有记录。但我知道……小时候,我见过他在书房里,不用手就让一本厚重的军事典籍悬浮在空中。这也是为什么他对灯塔计划那么感兴趣——他想找到突破A级上限的方法,想获得……更绝对的力量。”
那股精神力场开始增强,像无形的巨手试图从四面八方挤压“渡鸦号”。凌墨立刻释放自己的精神力对抗——S+级对A级,理论上应该形成绝对压制,就像恒星对行星的引力优势。
但他错了。
陆擎天的精神力虽然只有A级,强度远不如凌墨,但异常地……凝实。不是量的问题,是质的问题。他的精神力像锻造了千百次的特种合金,每一丝都坚硬无比,密度极高,带着一种冰冷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力。凌墨的力量像狂暴的海浪,汹涌澎湃;而对方是深海中经过亿万年压力形成的黑曜石岩层——海浪可以冲刷表面,却难以从本质上撼动。
更可怕的是,在精神力的直接对抗中,凌墨感知到了更多东西。
陆擎天的神经图景……是破碎的。
不是像他那样因为过度使用或创伤而形成的、后来被凌月意识融合“金缮”修复的裂痕。是更彻底、更残忍的破碎——像是有人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不同的精神力强行切割、剥离、然后像拼贴画一样重新组合,用纯粹的意志力作为粘合剂,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完整。
那些“接缝”处,凌墨能感觉到剧烈的、被压抑的痛苦,和某种……非人的空洞。
那是……早期融合实验的产物?
“你感觉到了,对吧?”陆擎天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不是通过通讯器,是直接通过精神力连接,只有凌墨能听见。那声音在意识中回荡,冰冷而清晰:
“威尔逊的早期作品之一。十五年前,联邦第一次发现智械联盟在秘密研发‘意识武器’,议会恐慌,军方施压。为了获得对抗的筹码,我自愿成为第一批‘意识强化’实验体。威尔逊的方案……不算完美,但足够强大。”
他的精神力突然暴涨,不是增强强度,是改变形态——从探查转为攻击,强行突破了凌墨的精神防御,像冰冷的、带着倒钩的针一样刺入凌墨的神经图景。
剧痛。不是物理的疼痛,是意识层面的撕裂感。
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画面——不是记忆的回放,是陆擎天主动传递的、包裹在精神力攻击中的信息流:
十五年前的实验室,比熔炉简陋但同样冰冷的房间。年轻的陆擎天——那时他还只是少将——被固定在手术台上,威尔逊还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和儒雅的学者模样。
“会有痛苦,元帅。”威尔逊说,手里拿着神经接口注射器,“但我们相信,这是必要的进化。”
融合过程持续了七十二小时。不是一次手术,是连续不断的改造:植入生物芯片,注射神经改造剂,用外部电场强行同步脑波,将捕获的、来自死刑犯的“实验性意识碎片”强行嵌入陆擎天自己的神经图景……每一秒都是地狱,是凌迟般的意识折磨。
完成后,陆擎天的精神力评级从B级跃升到A级,反应速度、战术直觉、多线程处理能力都大幅提升。但代价是神经图景的永久性损伤,是每隔三个月就必须接受一次的“稳定手术”来防止人格解体,是再也无法体验正常情感——所有情绪都被过滤、压制、转化为冰冷的逻辑判断。
还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