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也可能只是短短一瞬——这里的时间并不遵循现实规律。他只能看着那个连迟,一页页地写动作机械而稳定,没有一丝停顿。
有几次,连朝栖甚至看到那人停下了笔,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侧耳倾听某种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声音。
他没有动,但那一瞬间,连朝栖以为某个机制差点被触发了。
但终究没有。
对方只是静静地坐着,似乎也不急,重新提笔落字。
连朝栖却开始想。
他在这个地方也不短了,可在这样的愿望之地,为什么自己还能保持清醒?还能维持自主意识?
他隐约知道答案。
那本愿望书,有三次机会。
而他,真正达成的只有一次。
因此,他不是完全属于这里的人。
这才是他还能思考和抵抗的原因。
而其他人……他们大多都用完了。
用完的代价,就是被这个地方回收了灵魂和意志,成为空壳。
像江宸也是那样的东西,只不过更彻底些。他许愿的是成为最耀眼的人,但他无法接受连朝栖的存在。
所以他死死缠着自己。
但对连朝栖来说,那种货色根本不构成威胁。
真正让人防不胜防的,是那些还没现身的东西。
连朝栖慢慢闭了闭眼。
他必须冷静。
在被钉死一般的压迫下,他已经放弃了无谓的挣扎,转而去思考。
他到底漏掉了什么?
如果按照那个许愿三次的规则来说的话,理论上讲,他的额度已经用完。
那为什么……刚才那人还说,他可以许愿出去?
那语气里没有试探,像是在陈述一个确凿无误的事实。
所以,要么是那个规则本身有问题。
要么……
他遗漏了什么。
连朝栖皱着眉,在脑海里一点一点回溯。
但也就是在他放弃挣扎,彻底沉入冷静思考的那一瞬间。
那股压在他全身,几乎要把骨头碾碎的恐怖力量,竟骤然如退潮般散去。
瞬间的失重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愣住了。
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立刻撑地爬起,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对方站在不远处,似乎什么都没做,只是低头继续在纸页上写字,但连朝栖却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一瞬间的撤压……太精准了。
像是——
他脑子里的念头被看见了。
连朝栖盯着那人的背影,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能感知我的身体反应?
……还是说,他能读心?
他咽了咽喉咙,舌根发涩。
这个空间一直太安静,安静到像是他的每一个情绪,每一个念头,都会被无限放大。
如果对方真的是在观察着他每一次挣扎与平静的间隙,那么刚才他一放弃反抗,转向逻辑思考,对方就立即判断他不会逃,于是撤去了束缚……
那这不是压迫。
这是驯养。
连朝栖背脊一阵冰凉。
他紧了紧手里的绕夭,喉结微动,眼神从疑惑变成极度的防备。
就像给一头困兽松开铁链,看它会不会自己回到牢笼。
太恶心了。
连朝栖从藏经阁离开时,那人没有阻拦。
他窝着绕夭,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那间像是吞人梦魇一样的房间,绕夭缠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烫,却没有发声。
他很清楚这里不是他能赢的战场。
就像鲛人只有在水中才能施展全部的力量,这个愿望之地,是对方的主场。在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扇门甚至他每一个念头,可能都已经在那人掌控之中。
连朝栖不会在这种地方继续硬耗。
现在他要做的是冷静,才能找到破局之处。
就像阵法一定有阵眼,这里也必须有核心。
对方虽强,但绝不可能无敌。
如果真的如他所言,这里的一切都需要等价交换,那也就意味着:他必须遵循某种规则。
连朝栖必须搞清楚这规则的源头是什么。
只是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会选归灵观?
如果是为了让他彻底信任,为何不直接在家里演这场戏?
不是更亲密,更容易动摇人心吗?
他最早的记忆就是在小楼里长大的,那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避风港。
归灵观这个地方……
连朝栖皱着眉。
也就来过一两次。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除非——
这个地方对连迟有特别的意义。
对方选在归灵观布下局,是不是也跟连迟有关系?
还是……这个愿望之地,本就和连迟有关?
想到这里,连朝栖心头一沉。
他慢慢放缓脚步,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