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慢慢停了下来,王府到了。顾暄收回刚才的神色,换上一副有些苦哈哈的表情。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开,顾映的声音传进来,“我跟师父比试完才听到你去了城东,要是早些跟我说我就跟你一起去了。”
顾暄就着他的手俯身下车,抱怨道:“好险你没去,那路老抖了,去了也是遭罪,来回一趟我的腰都酸了。”
顾映和他走进王府,道:“晚上叫侍女给你揉揉。查案什么的,交给官府就行了,你不用太担心。出门一趟还是好的,好过整天窝在宅子里。”
谢公子人不知道去哪里了,进了内厅就看到顾柳青坐在首位上喝茶,看见他时神色松了口气。
顾暄把那枚玉佩递了过去,顾柳青微笑着接过来,心里把谢公子来回问候了几遍。他给这枚玉佩的原意是谢公子说要查一些事情,自己顾忌着他是那人的侄子便行了个方便,没想到这货拿出玉佩在那群侍卫面前晃了晃,直接带顾暄去了城东。
夜晚,顾暄喝了药茶后早早上床睡觉,打算明天睡到日上三竿。那些下毒、暗杀什么的,离自己太远了,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富贵公子吧。
亥时末,王爷的书房还亮着灯,不过这次他没有在看公务,他握着一只茶盏,茶盏里是荷叶茶,还冒着热气。
顾柳青的旁边是谢公子,谢公子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打开,正面是山水画,背面是两个大字“风雅”。不过这大字写得实在不敢恭维,就像是初学者喝醉了酒胡乱写的。
见顾柳青的目光落在这扇上,谢公子笑了笑,解释道:“我那顽皮的师弟醉了酒写的。”
顾柳青笑了笑,很快又笑不下去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没了平时的闲散笑意。他凝着眉,道:“如你所见,阿暄只是个会点轻功的孩子,只能说句资质平平。顾某实在不知道他哪点入了云庄的眼。”
“啊——”谢公子笑笑,“庄主点名要的,无论是天赋异禀还是资质平平,带到庄主面前就行了,在下只是给庄主跑腿的。”
顾柳青没理会前面的话,只讥讽地一弯唇角,“跑腿?谁敢让你跑腿?公子真会说笑。”
谢公子笑着摇摇头,用那折扇扇了扇,额前的发丝飘逸,倒也有几分恣肆。他说:“天地君亲师,无敢不从。”
“更何况——”他接着说,“那天我探了一下公子的脉,似与常人有异——”
顾柳青侧目看着他,目光沉沉。谢公子莞尔一笑,与他坦然对视,倒是不惧他身上的怒意。
另一旁顾暄的院子,睡在外间的侍女打着哈欠,头一点一点的。一阵很淡的烟雾从窗外飘进来,侍女迷迷糊糊地想哪来的烟雾,刚要起身关窗,身子一软趴在案台上了。
顾暄弓身捏着被角睡,其实这是一个很没安全感的睡姿,奈何他习惯了这么睡,因为舒服。可能是今晚喝了药茶,他睡得很沉,甚至还做了两个梦。
第一个梦是他追着一个女人的背影,女人身上的服饰不似梁人,铃铛声清脆,彩带飘飘,她背上的蝴蝶骨随着衣衫的时而贴近时而远离而若隐若现。
第二个梦里,他的眼睛前就像蒙了一层雾,什么东西也看不清。只模糊看见面前很多级台阶,往上抬头看,似乎是一处高台。
他一级一级走上去,那个时候的他短手短腿,好不容易走了上去,只见上面拐角处有个人。那人看不清面容,一身黑衣,他正要转身离开时就被掐住脖子了。
这两个梦他不止做过一次,父兄宽慰他这是他压力太大、思虑过重了。顾暄想想,自己哪来的压力和思虑?十来岁出头时唯一要愁的是那念书像唱歌的教书老师。
他去过东临城所有的高台楼宇,没有一处是像梦里的。梦里那处高台,从底下往上望就像一眼看不见尽头,走了上去从那里往下俯瞰,飞阁流丹,桂殿兰宫,恍若天宫。
问题是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过东临城,只能说梦里的高台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这次的梦没有在被掐脖子那时醒来,那人似乎是凑近看了看他的眼睛,说了句什么话他没听清,然后他的眼尾被人轻轻地抚了抚。
那人的手很凉,他在梦里被激得身子一抖。想要看清那人的脸时,却怎么也看不清。梦在这里醒了。
顾暄的气息有一瞬不稳,他低低地咳了一声,迷迷糊糊要醒过来。
半梦半醒间,他看见床边站着个人影。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窗落在屋内,就像一层薄薄的衣纱。隔着三层纱帐,他以为那人是守夜的侍女,过来确认他夜间有无着凉,便闭了闭眼,嗓音里带着未醒的困意,
“小清,把冰鉴放近些,热。”
他刚做了噩梦,后背起了一层薄汗,即使身上盖着薄被仍觉得有些热。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小清的应声,他有些疑惑,眼皮子掀开了条缝看着那人。
这一眼把他的睡意都掀飞了,饶是他再神经大条也该咂摸出不对劲了。小清是个身姿玲珑的女孩,眼前这个人身量颀长,高大威猛,哪里是“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