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儿不说话,他知道自己不该接话,可又忍不住。
“太干净了,”张妮轻声说,“干净到容不下一粒沙。而城市是什么?是水泥森林,是雾霾,是千人千面的算计。你把她从三虎村放进阿丽制衣这个染缸,她早晚会明白,纯白的底色,在这个世界是活不下去的。”
“我会保护她。”虎儿脱口而出,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
张妮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悲悯:“你保护了红儿的纯白,那浮萍呢?”
虎儿如遭雷击。浮萍,她连浮萍都知道。
“宏远的人力资源总监,浮萍。”张妮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三十岁,单身,留美女博士,去年带领团队完成了集团组织架构重组,裁员两千人,没有一个劳动仲裁。虎儿,你这个红颜知己,可比红儿厉害多了。”
虎儿霍然起身,带得茶杯一晃,茶水溅在他手工定制的西装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盯着张妮,声音发紧:“您调查我?”
“我需要调查吗?”张妮不为所动。“你忘了,我教过你素描。素描第一课是什么?观察。我观察了你三年,虎儿,你的每个眼神,每个小动作,我都能读懂。你现在左边口袋的手机,应该是红儿送的,国产某品牌,她不懂这些,花三个月工资买的,你觉得土,但一直用着。右边口袋是浮萍帮你定的私人助理机,最新款,你谈公事只用那一部。你在我面前把右边口袋的手机翻过去,是因为你怕我看出浮萍对你的占有欲——她连给你发微信,都要掐着秒表,确保你在开会间隙第一时间能看到。”
虎儿缓缓坐下,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他想起浮萍确实有这个习惯,她的消息总是在他会议休息的精准时间发来,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独舞。
“您到底想干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张妮从包里拿出一张画展门票,推到他面前:“我不是来拆散你的后宫的,虎儿。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三十岁了,不是那个可以游戏人间的年纪。红儿三十岁,她能有几个三十岁?浮萍三十岁,她已经在考虑冻卵了。而我,三十五岁,离过一次婚,不会再天真地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
虎儿看着票上的信息:《山水回响——张妮油画作品展》。开展日期是下下周三。他猛地抬头,张妮的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在画展开幕那天,我要宣布艺术衍生品合作方。”她站起身,拿起包,“阿丽制衣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前提是,它的设计总监必须拿出让我满意的作品。虎儿,我给你一周时间,让红儿交出一幅能打动我的设计。如果她做不到,这个合作我会给对手公司。”
“您在逼我?“虎儿攥紧门票。
“我在逼你自己。”张妮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虎儿,你当年没选绘画,是因为你知道艺术养不活人。现在你有了钱,有了权,有了两个爱你的女人,可你依然养不起一段感情。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停顿,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你只是贪婪地抓着所有东西,以为那是能力,其实那是懦弱。”说完,她转身离开,裙摆扫过木质地板,发出沙沙的响声,像秋风扫过落叶。
三天后,虎儿坐在办公室里发愣,她想着张妮说的话,手中的门票被捏得皱巴巴。手机震动了,是红儿:“虎儿,张老师是不是找过你了?你别为难,我没事的。”
简简单单两行字,却让虎儿眼眶发热。他抬头看向前边的二楼,落地窗前果然站着一个人影,长发白裙,是红儿。她不是在阿丽设计室吗?怎么会在总部?
他冲出办公室,电梯门缓缓打开,浮萍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妆容精致,眼神却满是血丝。她看见虎儿,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文件:“董事会文件,你需要现在签字。还有,红儿的设计稿我看过,太保守。我让她在会议室里改,不改完不许走。”
虎儿看着浮萍,又回头看了看茶馆里张妮消失的方向,再抬头望向二楼窗口的红儿。三个女人,三条线,在这个夜晚拧成一股绳,套在他脖子上,越收越紧。而他忽然明白,自己从来不是那个驾驭全局的猎人,他才是那个被困在网中央的猎物。古时的三妻四妾,他连让一个女人真心笑起来,都做不到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浮萍按下顶层按钮。金属门倒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像一对完美的商业搭档。可虎儿知道,完美之下,是裂痕,是腐烂,是他亲手埋下的、即将引爆的地雷。
而张妮的画展,就是那根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