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来的动作都尽量放轻，因为大家都已经睡了。苏小含倒是不介意，但陈耀坚持要换，所以也就由着他去了。

床铺弄干净了，苏小含也洗澡回来。陈耀拿上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和苏小含说了声“弄好了，早点睡”，就溜到空房间去了。看着他仓惶逃窜的样子，好像再不走，她就要把他吃了似的，苏小含忍不住笑。

之后每一天的日子，就和她十一期间待在这里时一样，不同的是每天都有班要上。

一般排到苏小含的大多是午班跟晚班，午班是从12点开始，上到晚上8点，中间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晚班是从4点开始，一直上到凌晨1点，中间有一小时休息。

大部分上晚班的同事，都会趁着长些的休息时间自己放松——回趟宿舍冲凉、睡一会，或者去周边随意逛逛，吃点小吃。

苏小含倒是雷打不动的，一定会去修车厂，还早的话就蹭顿饭，陈耀一般会给他留一份饭；晚的话就先在夜街这片吃了再去，没准还给陈耀带点吃的，有时还会顺便请他的工友，他们总会来一句“小女友真贴心”，并且不管陈耀想一脚踢飞他们的举动。

后来比较熟了之后，苏小含有一次给陈耀带来炸鸡锁骨，香味顿时引着休息的工友循来，他们都会用贼贼的表情问她一句：小女友有没有我的份？

她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学会在陈耀出声之前，和煦的笑一笑，说今天没有买呢，明天可以给你们带一份。

这群人就非常满意，又忙自个儿的去了，陈耀说了句没出息，被工友回怼，你出息到哪去了？连带着大家又一起笑。

这种相当原生态的交流方式苏小含也逐渐习惯，她发现在他们之中有着一种非常简单的乐观——他们的生活不需要想很多的事情，不需要像她还在学校时一样，被周围疯狂施加焦虑的情绪，为不确定的未来烦恼，好像一个学没读好，未来就一定会完蛋一般。

他们每天做着最简单的事情，为生计而工作，工作之余偶尔享乐，三两好友一块围聊，聊这该死的世界或最近的动态。聊完天了又继续工作，认真负责手头上的活儿。

她在这里，在她身边的城里人经常聊起的，所谓没有任何发展前景的郊区，却看到了生活的本质——它原来可以这么轻松，没有压力，没有勾心斗角，只要有个自己的归处，不用忙于为更好的生活拼搏，只有一种很安然的、行于其间的生活态度。

或许她终于明白，她想告诉陈耀什么了——她想说我们过普通的生活没有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过得简单又何尝不好。

于是有一天，在她回来休息比较早的时候，她打算一起吃晚饭时，把这个想法告诉陈耀。

今天陈耀给她留了白粥，同样将桌上的饭菜温了一下，还多给她炒了一道菜。

“哇，好香。”陈耀端着最后一道炒好的菜出来，苏小含已经吃了大半碗饭。她状似轻易的说道：“其实我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陈耀已经吃过了，坐在她旁边，却没有说什么。

“我觉得过去的生活，没有一刻真正属于过自己。”苏小含思绪飘远，盯着桌上的菜出神，“我拥有很好的家庭条件，但从未体会过生活的本质。”

“但是刚才，我找到了，”她看向他，没注意他无意间放在桌下，搓的有些发红的手指，“生活的本质是，过自己喜欢的生活，这和所有的外在条件无关。”

陈耀却始终沉默着，没有做任何回应。

“我在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就是自己挣钱、自己花。”但苏小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似乎也只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可之前，我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不过现在，打工虽然辛苦了点，但我手上起码拿到的，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钱财。”

陈耀很想告诉她，打工的辛苦不是她能预料到的，不然他何必在此苦苦挣扎，何必每天除了工作之外，看不到自己更远的未来、更多的可能性。

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在她的心中，已经构建出一个逻辑自洽、无比庞大的理想世界，一切都会遵循既定的轨道运行，无论怎么反驳，或许都是无效的。

她看不见世间的险恶，可是他曾经经历过。而他从小生活在家境贫寒的家庭中，也无时无刻不在被这样的生活磨砺着。

真正的贫苦，能把人逼得身不由己，能让一切纽带都被稀释，这样的环境生发不出安然，更无从谈起幸福一说。

他说不出来，工作会将他局限在方寸之地，连最基础的陪伴，他都做不到。他不敢想，如果他真的答应了她，苏小含又能从一直以来的生活习惯中，迁就他多久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小含不应该是往下走的，她的生活本可以往上去。

陈耀只能怀着沉重的心情，听她说，我正在活出自己的生活，我会证明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