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很多时候,被推去做这些事的,反而是像他这样的实习工。他当然不肯,但那里的人总用实习章与毕业证说事。他还跟学校说过,负责人只说,你们的合同都签好了,除非自己付违约金,找个新的实习地点。
这种利益链条令他感到不适,导致他在实习的后期,没有一天不想离开。他难以忘怀,被推去做这些事时,他面对的是车主信任的眼神。
有时他会悄悄想告诉车主,却总能被厂里的人发现,然后呵斥他,怎么还不干,手脚这么慢。如果这一次操作的时候,他没听他们的话,之后就会被他们恶意压分,还会被周围的人孤立。
所以,当最后实习证明到手的时候,他一度认为,这反而是他耻辱的象征。他信得过自己的技术,但信不过这行的人心。
他还记得,同厂的人送走他们这批实习生的时候,老板笑呵呵的对他说,这才对嘛,你终于懂行了。现在干哪一行不容易。
他只是附和地笑了两声,手中紧紧攥着他签发的实习报告,一度有想扔掉的冲动,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在他发消息讲述这些的时候,苏小含没有插话,只是听他静静的讲述。她能感觉到在已然平静的语言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艰辛、又对他的品行是多深重的考验。
苏小含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他的职业生涯发生了重大的转变,毕业出来找的第1处工作地点,与实习时的情况截然不同。
实习时的经历,导致他都不敢向规模大的修车厂投简历。他自己沿着比较偏僻的小地方找,这里或许不会有这么多勾心斗角。
在其中一家店,人流量不多的地方,他看到一位老师傅独自坐在门口,不紧不慢地修理扳锤。他的视线转到修车厂内部,有一两个学徒正在研究一辆车的后尾箱。
“别动了。”老师傅突然头也不回就道,“锁块坏了*,用巧劲,我不是教过吗。”
而后像是才注意到他似的:“小伙子,看了好久了,你去教他们一下?”
陈耀心惊,不知老师傅的用意,于是后者解释了下:“你待在这里,也不说修什么,只盯着这里看。是同行吧,我看出来了。”
他感觉老师傅都没怎么抬眼看他,总不能凭着气质就认出来了吧。
“刚出来?”陈耀点头。
“出来怎么没去大厂啊。”老师傅叹道,“我这些都是小学徒,还没什么基础。”
陈耀默然不语。
“我这里啊,不发工钱的。”老师傅没停手上的活,也像是听见他未尽之言,“你愿意留的话,就留下吧,没什么能给你的,也就传授一些手艺。”
“所以在这之后,”苏小含猜测,“你在老师傅的介绍下,来的G市,对吗?”
陈耀说,不完全是。老师傅告诉他,他现在这身手艺,如果想找机会,可以去大城市看看。
他本来是拒绝的,因为他下意识认为,大城市里的情况只会更加复杂。但老师傅和他说,不试试,怎么了解呢。
“尽管不去你讨厌的地方,”老师傅悠悠道,顺手指出他操作上的一个错误,“也可以去像我这样的地儿。”
“但是你要记得,小地方不能久待。”师傅还提醒他,“等时机到了,你觉得该往上走了,那就去吧。”
“你最终一定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平台。”老师傅用沉稳的眼神看着他,“小伙子,你很不一般,要相信自己。”
随着回忆进行,他感受到老师傅的话在他心中,一直都有一股坚韧的力量。也是在他的教导下,逐渐形成了如今沉静的心性。
修车如待人,他从老师傅身上学到。车辆与工具就是他们的伙伴,它们就在那里,一言不发,随着时间逐渐磨损;而当你专注的修理它们的时候,就是在与它们对话。
修的多了,也就更了解了。有时候你只用看,甚至只需要听声音,就能知道它们有什么问题。
“只是,”老师傅长叹一声,“待的久了,多少也会有些寂寞。所有无声的交流,就像一部部默剧,心醉其间,却无人可以分享。”
陈耀成年之前,没有出过远门。他还是在老师傅这里待了差不多半年,直到师傅说该教的你全掌握了。
他还不信,列出很多他还不懂的问题。可老师傅只是摇头,说这些可以之后慢慢学。
“我这小店,留不得你了。”老师傅让他尽快做出选择——去向何方。
陈耀默然,坐在师傅旁边,身上有几分神似他的稳重,“听你的吧,师傅。”
之后他便带着一路学来的修车技法,与一身被磨出的价值理念,来到了G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