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萱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十七八岁,眉眼含笑,分明是个小厮打扮的少年。
“姑娘认错人了吧?”少年挠头,“世子在前院呢,内院郡主有女客,殿下不来的。”
谢云萱的脸腾得烧起来。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她猛地回头,看见裴易水的丫鬟正站在月洞门边,手里捧着茶盘,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谢云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丫鬟肯定要告诉郡主,搞不好谢泱也会知道!
气死她了!
而在水榭那边,谢泱仍坐着喝茶。
忽然,裴易水的丫鬟回来了,在裴易水的耳边说了什么,逗得她忍不住嗤笑出声:“活该,丢死人了。”
谢泱看向她,裴易水紧接着对谢泱说了一遍谢云萱错把小厮认成世子的糗事。
谢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笑完后,谢泱的目光又落在池边的假山上。
那是几块精心挑选的太湖石,石上攀着写藤蔓,叶子已经微微泛红。假山旁种着一丛丛的菊,层层叠叠在秋阳下舒展着。
她忽然想起方才未穿过的那道月门洞,想起门后那条青石甬道,想起那几重看不见全貌的屋檐。
王府的园子都是精心布置过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花,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用眼睛比过,才安置在这个位置。可偏偏又生不出刻意的感觉,只觉得就该是这样,山水花木本就该长在这里。
她从小生长的山庄也是这种感觉,不像永安侯府的布置,刻意中透着局促。她住不惯。
这王府住起来应该不错,谢泱蓦然地想。
裴易水看谢泱盯着池子那边不说话,便以为她是想去那儿,便拉着她说去看锦鲤。
柳嬷嬷见她们动了,便也要跟着前去。
她是罗漪华的人,今日来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着谢泱,回去好事无巨细地禀报。
水池中锦鲤红白相间,煞是好看。裴易水让人取了鱼食来,和谢泱一起凭栏投喂。
柳嬷嬷站在十步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裴易水对一旁的丫鬟使了一个眼神,那丫鬟意会,朝柳嬷嬷走去,对她说:“嬷嬷,我们郡主准备了些点心,请您去偏殿用些。”
柳嬷嬷摆手:“不必,老奴不饿。”
丫鬟笑道:“嬷嬷客气了,您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站着的理?您若不放心,吃了点心回来就是,水榭就这一个口,还怕谢姑娘飞了不成?”
柳嬷嬷被说动了几分,又见谢泱确实在喂鱼,并无异样,便跟着丫鬟去了偏厅。
偏厅里,果然摆着几道点心。柳嬷嬷刚坐下,丫鬟便端上一盏茶:“嬷嬷慢用。”
柳嬷嬷接过,喝了一口。
没过多久,她就觉得肚子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她还能忍。可那痛意越来越急,越来越压不住,她终于变了脸色,问那丫鬟:“请问······净房在何处?”
丫鬟指了指外面:“往东走,穿过那道月门就是。”
柳嬷嬷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可她不知道,那道月门穿过去,并非什么净房,而是王府管事们议事的外院。
她刚冲出去没几步,就撞上了几个正在巡逻的王府护卫。
“站住!什么人擅闯外院!”
柳嬷嬷捂着肚子,脸都绿了,想解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茶里的东西,让她根本没心思解释。
护卫们看着这个捂着肚子、面色狰狞、一句话都说不出的陌生嬷嬷,面面相觑。为首的护卫沉声道:“带下去,先问清楚是哪个院的人、怎么带进来的,再做处置。”
柳嬷嬷被架走的时候,是有苦说不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谢云萱在花园里丢了脸,正躲着不敢见人,柳嬷嬷被带走,谢云烟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没人注意她。
池边,只剩了谢泱和裴易水。
谢泱问裴易水:“你将柳嬷嬷支去干什么了?”
裴易水兀自笑了会儿,接着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对谢泱说了她的计划,又问她:“我设计的这几出如何?是不是特别妙?”
谢泱看她一眼,调侃道:“郡主的聪明才智,小女自愧不如!”
“那是!”裴易水得意,“我的丫鬟都是练过的,还有那个小厮,我特意挑的,长得还算周正吧?专等着你那个继妹上钩呢——她那点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
谢泱唇角微弯,没有说话。
裴易水突然“哎呀”一声:“我想起来,母妃让我抄的经书还剩半卷,我得赶紧回去抄完,不然她回来要骂我的。”她站起来,不由分说往外走,“姐姐你先在这儿歇着,看看鱼,我一会儿就来!”
谢泱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这个借口,太假了。
但她不知怎的、特意地,没有拆穿。
水榭里安静下来,只剩秋风拂过水面的轻响。池中锦鲤聚了又散,红白相间的影子在水底游弋。
谢泱凭栏而立,裙摆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的褙子,只袖口绣着几朵淡黄的桂花。满院的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来,和着水汽,清冽又柔软。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望着那池水,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
谢泱下意识回头。
桂花树旁,立着一个人。
玄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玉佩,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回头,脚步顿住,目光与她相接。
是裴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