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裴玠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一个多头,谢泱要仰着头才能正视他的眼睛。
“明天我陪你去。”裴玠说。
谢泱愣了一下:“你不是让顾大人去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
裴玠低头看着她,表情很正经:“第一,顾怀瑾是通判,而漕运司的刘仁通是九王的人,顾怀瑾去,他表面配合,暗地里肯定会拖延推诿,若是我去,他不敢。”
谢泱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那第二呢?”
“第二,你穿成这样,”裴玠指了指她身上那身灰扑扑看不出男女的衣裳,“漕运司的人又不瞎,你去,不出半个时辰就被人扣下了,以顾怀瑾的官职,可护不住你。而我陪你去,就算他们看出来你是女子,也不敢说什么。”
谢泱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身衣裳是她特意让裁缝照着男子的尺寸做的,为的就是以防万一有些不适合女子去的场合、但她不得已要去。
只是,她穿上的确不像个男人,她承认裴玠说得很有道理。
“第三呢?”她问。
裴玠沉默了一瞬。
“第三,”他说,“我也想去看看。”
谢泱狐疑的瞧着裴玠,眼前人的表情还是一本正经,可她总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他好像不是临时改的主意,倒像是本来就打算去,只是找了个借口。
“可这样一来,顾大人不会心存怨怼吗?我听说顾大人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她问。
“不会,”裴玠解释道,“方文进那边需要人盯着,顾怀瑾去正合适。”
谢泱想了想,觉得可行:“行,明天什么时候?”
“卯时三刻,漕运司后门,我让人来接你。”
谢泱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裴玠。”
“嗯?”
“你那个查核令,”谢泱指了指他,“是真的吧?别到时拿出来,人家说是假的,还要我跟你一起丢人。”
裴玠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俊朗的眉眼弯弯,嘴角翘起来,整个人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南安王府世子”变成了一个随性的、会笑的年轻公子。
“你笑什么?”谢泱皱眉,语气认真。
“没什么,”裴玠收了笑,但眼睛还是弯的,走过来,拍了拍谢泱的头,“谢姑娘放心,就算是假的,我也会让人把它当成真的。”
裴玠手心的温度从谢泱头顶传来,烫得谢泱心漏了一拍。
她撇开眼,脸却不自觉地烧了起来。
“走了。”谢泱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被裴玠叫住。
“谢泱——”
谢泱转过头,还有些方才的慌乱,可偏偏要用没好气的语气来掩盖:“殿下还要吩咐什么?!”
裴玠看着她这个样子,只觉得颇为可爱。
“没事,只是,你回——也要当这梁上君子?”裴玠的意思是笑她糊涂,明明出去可以直接从正门走,不用翻墙。
谢泱被眼前人揭短,有些“恼羞成怒”:“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我的爱马还停在墙外,我怕它‘寂寞’!”
说完,谢泱头也不回地往那矮墙走去。
“明天别忘了!”谢泱翻过去后,矮墙边,一颗圆圆的脑袋探出来,提醒裴玠。
“忘不了。”
听到裴玠回应她,谢泱放心地跳了下去。
这次落地比来的时候稳当多了,袖子也没刮破,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巷子往外走。
身后,矮墙那边,裴玠还站在原地,目光仍停留在谢泱方才翻墙走的地方。
他想起方才谢泱说“我自己查的”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淡淡骄傲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随后,那笑容又淡了下去。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灵丹阁的账本堆里,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比对核查,三年前,她也还是个丫头片子吧,不知道有没有人帮她、有没有人教她,还是说,就她一个人,踏踏实实地把灵丹阁经营成现在这番模样。
裴玠把那叠批文收进袖中,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想起刚刚谢泱在墙边一本正经地叮嘱他“明天别忘了”,他嘴角又弯了弯。
忘不了。
······
裴玠走后,后花园里两个身影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嘀嘀咕咕。
“喂,你数清楚了没?”
“什么?”
墨影一巴掌拍在玄刃的头上:“当然是主子方才笑了几回啊!”
“就一回。”玄刃斩钉截铁地说,“因为主子全程都在笑,当然只算一回了。”
“有道理。”墨影摸着下巴,少见的赞同玄刃的话,“谢姑娘这般可爱,主子很难把持得住啊!”
玄刃点点头:“只是,方才主子摸了谢姑娘的头,我觉得有失君子风度。”
“你懂什么!主子这叫‘舍不得风度套不着姑娘’,这都是大智慧。”
“有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