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玠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她。

谢泱接过来，展开看了看，上面盖着凤阳府衙的大印，签着府尹的名字，写的清清楚楚——特许南安王世子裴玠查核漕运司近五年药材进出记录。

“真的？”谢泱抬头看他。

“真的。”

“那你昨晚说‘就算是假的也能让人当成真的’——”

“开玩笑的。”

谢泱瞪了他一眼：“无聊！”

裴玠没说话，推开了漕运司的后门。

后门守门的是个老吏，看见裴玠赶紧行礼，又看见谢泱，愣了一下。

“世子殿下，这位是······”

“我的幕僚，”裴玠的声音很淡，“姓谢。”

老吏不敢多问，赶紧让开。

两人穿过一天窄窄的夹道，进了漕运司的后院，院子不大，堆着些旧箱子，墙角长着青苔。

漕运司的库房在后院最深处，要穿过三道门，刘仁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裴玠，他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世子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这位漕运司副使之一的刘大人，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官府，笑得满脸褶子，可谢泱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在紧张——他手边的官府布料都要被他拧成破抹布了。

“刘大人客气。”裴玠语气淡淡的，不冷不热，“本殿要看近五年的药材批文，还有出库单、入库单、船队航行日志。”

刘仁通的笑容僵了一瞬：“殿下，这个······近五年的记录，量太大了，一天怕是看不完——”

“无妨，”裴玠说，“看不完就多看几天，本殿时间多的是。”

刘仁通被噎住，不敢再说什么，赶紧让人开库房。

裴玠往里走，谢泱跟在后面。

刘仁通的目光落在谢泱身后，上下打量了一眼，谢泱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没抬头，只是继续低着头往前走，装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殿下，”刘仁通陪着笑，“这位是······”

“本殿的幕僚，姓谢。”

“谢先生，”刘仁通拱了拱手，“谢先生看着年纪不大，却做了世子殿下的幕僚，真是年轻有为。”

谢泱同样拱拱手，没说话。

刘仁通的目光又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库房很大，架子一排一排的，上面堆满了账册，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还混杂着霉味。

“殿下，您慢慢看，下官就在外头候着——”

“刘大人——”裴玠叫住他。

刘仁通转过身。

“你留下来，”裴玠继续说，“有些地方我看不懂，还要请教刘大人。”

刘仁通的脸色变了：“殿下，下官——”

“怎么，”裴玠抬起头，看着他，“刘大人不方便？”

“方便，方便······”刘仁通干笑了两声，在靠近门口的角落里寻了块地方站着。

裴玠没再管他，走到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账本，翻开。谢泱站在他身后，也在翻账本，两个人背对着刘仁通，看上去像是在认真查账。

谢泱压低声音：“他快要吓死了。”

“我知道。”

“你故意的？”

“嗯。”

谢泱差点笑出声来，赶紧忍住。她翻了翻手里的账册，找到泰和六年那一页，她看见那批药材的批文——签字的人是方文进，品种是马钱子、乌头、川乌，数量是三百斤。

她用指甲在页脚划了两道，把那页折起来。裴玠看见了，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合上账册，换了一本。

裴玠翻账的速度很快，他先看批文，再看入库单，最后对出库单，谢泱站在一旁，若是裴玠翻完一本，她便接过来，在旁边做记号——没问题的用指甲在页脚划一道，有问题的划两道，有大问题的直接把那一页折起来。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句话都没说。刘文通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一个翻一个记，额头上开始冒汗。

谢泱翻到泰和七年，方文进的名字又出现了，这次是“核准”，数量更大——五百斤。

谢泱又折了一页。

翻到泰和八年，方文进的名字第三次出现，这次是“监发”，品种和之前一样，数量是八百斤，谢泱的手指微微发紧，她把这一页折起来的时候，刘仁通突然开口了。

“殿下，”他的声音干巴巴的，“这位谢先生······看着不太像是读书人。”

裴玠翻账的手没停：“怎么说？”

“下官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读书人拿笔的手，和拿算盘的手，不一样。”刘仁通的目光盯着谢泱的手，“谢先生这双手，倒像是做生意的。”

谢泱的手停留在账册上，她知道刘仁通在看什么——她的手的确不是读书人的手，没有因为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指尖倒是有薄薄一层茧，那是她常年翻账本、捡药材磨出来的。

“刘大人好眼力。”裴玠合上账册，“谢先生确实不是读书人，他是账房出身。”

刘仁通一愣：“账房？”

“灵丹阁的账房，”裴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灵丹阁的账目做得清楚，在凤阳都是有名的，我借调他来帮我查几天账。”

谢泱差点没忍住，她万万没想到裴玠会这么直接——直接把灵丹阁搬出来，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刘仁通，他是来查灵丹阁的账吗？

可刘仁通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还要奇怪。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不是愤怒，倒像是有些恐惧，他先是看了谢泱一眼，又看了裴玠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大人，”裴玠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