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结束的那个下午,凤阳城淅淅沥沥地下了场秋雨。
谢泱吩咐茯苓和半夏不必进来伺候,让她一个人在房中待一会儿。
她倚着窗户,伸手感受落在肌肤上的凉凉的雨丝,良久,她将手收回来,用帕子擦净了手,接着就着书案上磨好的墨,抽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栖霞散心,明日归,勿寻。”
写毕,用笔压住一个角,放在那儿。
待那张小字条被晚风顺着窗户飘飘然落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中时,谢泱早已带着车夫出了城门。
“小姐,我们这般悄悄回去,不告诉茯苓姐和半夏姐真的没关系吗?”
马车外,阿福边驾马,边朝马车里头嘟囔。
“怎么,你还怕她们揍你吗?”谢泱觉得好笑,反问他。
“茯苓姐肯定不会,至于半夏姐嘛······难说。”阿福为难地挠挠脑袋。
前两日小姐便来了信,让他从山庄去侯府,阿福紧赶慢赶地去了,他以为小姐终于想起他来了,没想到只是让他接她回山庄。
“小姐,”阿福带着几分期冀地问,“等你这回从山庄回去,能不能把我也带上,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山庄,怪没趣的······”
谢泱笑了笑,阿福是胡伯收的义子,虽比她小两岁,但也是自小一块儿长起来的。
她带着茯苓和半夏走了,阿福心里头痒痒也是正常。
“你留在山庄陪胡伯不是正好吗,再者说,你跟着来侯府,也是在外院,人生地不熟的,一样没趣。”
谢泱隔着帘子与他说话,她这么做也是有考量的,凤阳情况不比山庄,若是出了什么状况,她未必护得住阿福。
“可是——”阿福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住了声,马车也有一瞬间晃动,“唔——”
不像是自己不说话,倒像是被人捂了嘴。
一时间风声鹤唳,谢泱心中惊惕,伸手摸了暗格中藏好的匕首,呈防备姿势对准面前的车帘。
她特意吩咐阿福走的官道,什么贼人如此大胆敢在官道行凶?
“谢泱。”
熟悉的声音自车帘外响起,惊得谢泱匕首都要拿不稳了。
她“唰”地一声扯开车帘,只见裴玠正蹲在车驾前,一手捂着阿福的嘴,一手扯着缰绳。
“殿下?”谢泱惊呼,“你怎么在这?”
“你捂着他的嘴做什么?”她看着一脸惊恐的阿福,赶紧上前去将裴玠的手拿开,然后顾不得那么多,将他拉了进来,只留阿福一个人在外面瑟瑟发抖。
殿下?
阿福惊呆了,他原以为是劫道的贼人,但看清了那人衣着高贵、气质不俗后又有所怀疑。听见小姐喊那人“殿下”,他方反应过来,这位是个身份贵重的。
可、可,这更深露重的,这位贵人擅自上了小姐的马车是怎么回事?小姐还没拒绝!小姐与这人是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小姐的,相好?
阿福被这个猜测吓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若是如此,难怪小姐不带着半夏和茯苓!
阿福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便将头悄悄往里靠,伸长了耳朵贴着车帘想要听里头人在说什么,刚将脸贴过去,车帘便被掀开了。
阿福被吓了一跳,连忙将头伸回去。
谢泱见状,哪能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露出个脑袋,伸手敲了敲阿福的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好好驾马。”
说罢,又将头缩回去了。
“殿下是不是该向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谢泱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裴玠。
谢泱一个人出行,便挑了辆小巧的马车。
裴玠身量高大,一时间显得这马车内的空间有些促狭。
两人面对面相视而坐,稍微一动作,谢泱的腿便能碰到对面这人的腿。
面对谢泱的疑问,裴玠非但不心虚,眉头一挑,嘴角噙着笑意,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反问道:“我还没问谢二姑娘,留在窗边的那张字条是怎么一回事呢,你倒好,先问起我来了。”
不知道是裴玠的目光太过炽烈,还是那声“谢二姑娘”好听到有些轻佻,谢泱耳根子一烫,将脸侧过去。
“那是我留给我那两个丫鬟看的,谁知道你会看到。”
“你偷偷出去,如若遇到危险呢?倘若今日上来的不是我,是别的什么居心不良的人呢?”
“这是官道,能有什么危险?”
“谁能保证?”
“我······”谢泱一时语塞,气得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你。”
裴玠本还在教育她这次行为太过鲁莽,可见她这个样子,心一下就软了下来。
罢了,今日她心情不好,便由她去吧,出了什么情况总归有他兜底,于是声音软下来,哄她道:“是我不好,吓着你了,你别恼了,可好?”
谢泱撇撇嘴,本还有些生气,但“高高在上”的世子殿下都这样说了,她还有什么可气的呢?
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生气了。
说完此事,车厢里便陷入了沉默,良久,看着对面无动于衷、往那一座便似老僧入定的裴玠,谢泱俯身用手戳了戳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