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晚了,”他小声说,“我要回去了。”
他刚转身,手腕就被攥住了。
力道不重,却很紧,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指尖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他的皮肤里,让他微微一僵。
沈恪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白越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骨节分明,有点凉。
下一秒,那力道就松了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轻柔。白越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恳求:“今晚待在这里,可以吗?”
沈恪的脸腾地红了,话都说不利索:“是、是不是有点快?!”
白越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透着几分无辜:“宝宝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沈恪连连摇头,脸颊更红了,小声问,“那……要待在哪里?”
“客房。”白越的声音很轻,带了点雀跃,“我想醒过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你。”
白越顿了顿,缓缓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不然我会以为昨天那些话,都是梦。”
“以前失眠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现在有宝宝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沈恪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只是一晚上而已,也没什么的。
“好。”他小声说,“那我住客房。”
“真的?”
白越声音轻轻的,像是不敢相信。
“真的。”
“那你等一会儿。”白越站起身,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去给你做夜宵。”
***
吃完饭,沈恪躺在客房的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越刚才的样子。
那双眼睛红红的,说话的时候声音那么轻。
他说他失眠,说有他在,就不那么怕了。
沈恪翻了个身,心里想着,自己白天睡了那么久,现在也不困,去陪他一会儿,应该没事吧?他失眠,有个人陪着,或许能睡得好一点。
可转念一想,那是白越的卧室,大半夜的,他主动过去,会不会不太好?
又翻了个身。
可是……他们都表过白了,应该算情侣吧?情侣的话……是不是应该对他好一些?
最后还是爬起来,套上拖鞋,推开门。
白越的卧室在一楼,他顺着楼梯慢慢走下去,远远就看到,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白光,在漆黑的楼道里,格外显眼。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会不会太主动了?白越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
但他想起白越刚才那个眼神。
算了,奇怪就奇怪吧。
沈恪轻轻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白越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宝宝?怎么了?”
沈恪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说会失眠吗……我白天睡多了,现在也不困,我来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白越看着他,没说话,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然后他伸出手,把沈恪拉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进来吧。”
***
沈恪走进去,环顾了一下。
房间很大,但没什么人味。深灰色的墙面,黑色的床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只有一盏灯和一本书,宽大的书桌上只有显示器和一台电脑,整个房间冷硬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他在床边抽了一张椅子坐下,乖乖地看着白越。
白越有些诧异:“这么晚了……宝宝你不睡吗?”
“我说了来陪你啊。”沈恪摇了摇头,眼神认真,“你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白越看着他,躺回床上,却没有闭眼,一直盯着他,勾着唇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恪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睡觉了要闭眼的呀……看我做什么。”
白越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盯着他,目光里藏着太多沈恪读不懂的情绪。那目光太亮了,亮得沈恪不敢再与他对视,只能微微低下头。
沉默了片刻,沈恪伸出手轻轻蒙上白越的眼睛。
“睡吧。”他小声说,“我在这里陪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白越的睫毛在他掌心颤了颤,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乖乖地闭着眼睛,任由他蒙着。
沈恪想了想,又小声问:”要不……我给你讲讲故事?以前我疼得睡不着,有个隔壁床的姐姐就会给我讲故事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讲自己刚住进医院的时候就是个魔丸,爱乱跑,爱偷偷拔针,不配合做雾化,最后还是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妹妹,天天守在医院里盯着他,他才慢慢改掉那些坏习惯。
讲自己在病房里住得太久,太苦闷,有一次偷偷溜出去晒太阳忘了复查的时间,被护士抓回来,罚站了十分钟,站得腿都麻了,却还是觉得开心,因为他很少能出门。
沈恪又讲隔壁病房的老爷爷教他下象棋。他问为什么马走日不能走目,老爷爷说那叫近视。
讲到这里,沈恪的声音轻了下来,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后来,那个老爷爷病重了,他的子女从来没有来看过他,我替他难过,哭了很久很久,可他非但没有安慰我,还笑哈哈地说,小娃娃就是爱哭。”
“他叫什么?”
沈恪一愣:“什么?”
白越闭着眼睛,声音轻轻的:“那个老爷爷。叫什么名字?”
沈恪想了半天,有点惭愧:“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李头。”
“那后来呢?”白越又问,指尖轻轻握住了沈恪的手,力道很轻,却很紧,“他葬在哪里?有人去看过他吗?”
沈恪被问住了。
沈恪被问住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医院里每天都有人离开,病友换了一批又一批,白天还好好聊着天的人,晚上或许就突然出事了。那些曾经陪伴过他的人,大多都成了模糊的影子,连名字都记不住,更别说后续了。
最后怎么样了?
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低落与愧疚。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老人。
白越没再问了,他只是握紧了沈恪的手。
沈恪忽然想,白越怎么会问这些?他自己好像……从来不会想到要问这些。就好像白越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要有个去处。
他低头看了看白越。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沈恪轻轻动了动手指,想抽出来,没抽动。
他又试了试,还是没抽动。
“白越?”他小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可那只手,明明还握着。
或许是睡着了的本能反应?沈恪心里想着,他自己有时候睡着了,也会下意识地抓着什么东西不放。
他没再试。
就那样让白越握着,继续絮絮叨叨地讲下一个故事。
白越听得很认真,耳边是沈恪轻柔的声音,手里是他温热的触感,心底那点躁意,渐渐平复下来。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些废话,可沈恪讲的每一句,他都记在了心里。
偷跑出去的沈恪,拔针的沈恪,被罚站的沈恪,替别人哭的沈恪。
那个小小的、病弱的、却依旧鲜活的沈恪,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想听更多,想听他的过去,想听他的喜怒哀乐,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说到什么时候都行。
沈恪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全挑着开心的事说,有时候还会被自己逗笑。但那只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讲着讲着,沈恪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眼底泛起淡淡的倦意,语速也慢了许多。
白越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平稳,好像睡着了。
沈恪等了一会儿,悄悄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小声问:“白越?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应。
他轻轻抽出手,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他,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把椅子放回原位,关掉台灯,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
几乎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白越便睁开了眼。
他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心头那点刚刚平复的躁意,又重新翻涌起来,久久无法平静。
耳边还残留着沈恪絮絮叨叨的声音。
真奇怪。
他以前从来不听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可他刚才听得那么认真,听了那么久。
他抬起手,举到眼前。
那只手刚才还被沈恪握着,现在空了。
他看着那只空荡荡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慢慢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沈恪的温度。
他闭上眼,蹭了蹭。
***
第二天醒来,沈恪躺在客房的床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刚站起身,就愣住了。
昨晚他脱下的衣服不见了,椅子上空空荡荡的,而旁边的挂衣杆上,却多了几件新的衣服,款式简单,却透着精致。
他走过去,拿起一件衣服试了试,尺寸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面料柔软细腻,贴在皮肤上格外舒服,比他自己买的舒服多了。
白越什么时候量的他的尺寸?他皱着眉回想,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寿宴那次买的是西装,和这些休闲的衣服,尺寸也不一样啊。
可转念一想,白越那么细心,或许是平时观察出来的吧。他摇了摇头,把心底的疑惑压下去。
白越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