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下雨了。
雨很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庭院里的桂花树被打得东倒西歪。
沈恪站在窗边,看了一上午。
也不是真的在看树。他在想如果现在走出去,雨会把自己淋湿到什么程度。
如果淋湿了,白越会说什么?大概是“怎么不等雨小一点?”
然后会拿毛巾给他擦,会把姜汤端到床头。就像这几天做的每一件事,细心又体贴。
沈恪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忽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白越好像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要出去”。
每次他说想出去,白越只问“现在?”,然后说“等一等”。却从来没问过:出去干什么?
是太体贴,不想追问?还是……根本不在意他出去干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沈恪自己吓了一跳。
他站在原地,心跳咚咚的,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他回过头,看向客厅。白越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侧脸被雨天的光线衬得格外柔和。
白越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抬眼:“怎么了?”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话说到一半,沈恪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白越的表情还是温温柔柔的,让人觉得自己被妥帖照顾着。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他不想问了。
问了又能怎样?万一问了之后,白越就不一样了呢?
——那他连现在这点好都没有了。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把话又咽了回去。
在医院里等了十八年,没等到什么。现在还是在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过这次至少还有人站在自己的身边。
所以他还可以等一等。
再等几天也没关系。
如果白越真的对他有所隐瞒的话……
沈恪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雨怎么还没停。
【第五天】
雨停了。
沈恪坐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湿漉漉的,阳光落在水洼里,亮晶晶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白越正在厨房里,听见脚步声回头:“醒了?早饭……”
“白越。”沈恪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很坚定,“我想去院子里站一会儿。”
白越看了他一眼,又望向窗外:“刚下过雨,地上湿。等干一点再去,好不好?”
沈恪没说话。
白越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笑了:“这么想出去?那……我陪你去。踩着干的地方走,应该没事。”
沈恪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白越会这么说。
两人走到门口。白越握住门把手,往下一按——
门开了。
阳光涌进来,带着雨后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沈恪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水洼,看着被雨打过的桂花树。
他可以出去。
白越站在他身后,没有催,只是安静等着。
沈恪往前迈了一步,冰凉的水渗进拖鞋里。走出三四步,他回过头。白越还站在门口,没有跟出来,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沈恪忽然觉得,这几天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实在太荒谬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十分钟,白越就在门口安安静静等了十分钟。
回去的时候,白越蹲在地上替他擦脚。毛巾是温的,提前用热水烫过。
“冷不冷?”
沈恪摇摇头。
白越抬头看他,笑了笑:“下次想出去就告诉我,不用等雨停。”
……
夜晚,沈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轻轻吹进来,带着院子里四季桂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医院的日子。消毒水的味道,输液泵的声音,窗外的树和人只能远远地看。
现在他想闻就能闻到,想看就能看到。
他眨了眨眼。
其实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呆住了。
他在想什么?他怎么能这么想?
门是好的,他能出去。他应该回去了,自己没有理由一直赖在白越家里。
他要换回去,要用自己的身体站在白越面前,告诉他是沈恪在喜欢你,与温清然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
他想起白越从背后抱着他,说“要是每天这样就好了”。
又想起那扇门。之前打不开,今天能打开。
好怪。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薄薄的一层。
他想起刚认识的时候,白越也是这样,笑着,温柔的,但总觉得离得很远。
后来近了。会抱他,会逗他,会维护他,会给他发好多好多的“想你”。
哪个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白越的味道。
那个味道很淡,他闻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没那么重了。
他想,有白越在,能有什么事呢?
可能是他想多了吧。
睡觉吧。
【第六天】
沈恪醒来的时候外面已是艳阳高照。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几天他好像总是这样,明明睡得很早,却还是嗜睡,每天醒来都是下午。
好奇怪。
他坐起来,换好衣服下了楼。
白越正在厨房里,听见脚步声回头对着他笑:“醒了?早饭马上好。”
“白越。”沈恪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点轻,“我今天想回去了,我待得太久了。”
白越的动作停住了。
然后他回过头,继续翻动锅里的煎蛋:“吃完饭再说?”
“吃完饭我就走。”沈恪说。
白越没说话。煎蛋在锅里滋滋响着。
过了很久,白越把煎蛋盛出来,转过身,看着他,笑得温柔。
“好,先吃饭。”
……
吃完饭,沈恪放下筷子,站起身:“白越,我该走了。”
白越看着他没说话,站起身走到沈恪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那个拥抱很轻,很软,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就今天。”白越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的,“再陪我一天,好不好?”
沈恪愣住了。他想说“不行”,想说“我真的该走了”,想说很多很多。
但那个拥抱太轻了,轻得他不敢挣开。
“明天。”白越说,“明天我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软,一点哑,像是在求他。
沈恪低下头,看见白越抱着他的手,在轻轻发抖。
他愣了一下。
白越在抖。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半睡半醒间感觉到的那只手。攥紧,松开,又攥紧。
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原来不是。
他忽然不想挣开了。
总觉得就这么走了,白越会很难过。
“……好。”
白越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
夜晚,沈恪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他答应了。再留一天。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点乱。
他想起这几天的事。
手机坏了。白越说是他摔的,可他完全不记得。
门坏了两次。但安阳来的那天,门是好的。
白越说和朋友聊了几句……可他没听说白越有别的什么朋友啊?
白越每次接电话都去阳台,说是“不方便听”。可他那副耳机,从来没见摘下来过。
那一柜子衣服,每一件都合身。就好像……就好像早就准备好了。
还有他这几天总是睡很久。困得莫名其妙。
他翻了个身。
这些事单独看,好像都没什么。
但放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
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没敢往下想。
沈恪想不明白,白越对他那么好……为什么要骗他?
可是……
可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算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可能是他想多了吧。
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明天一定要回去了。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第七天】
沈恪醒来后没有任何犹豫,他想起昨晚想的那些事,想起自己的决定,衣服都没换就冲下了楼。
白越正在厨房里。
“白越。”
“嗯?”
“我要回去了。”
“好。”白越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看着他,“我送你。”
沈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白越会这么干脆。
两人走到门口。沈恪握住门把手,往下按——
没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动。
他愣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他又试了一次。打不开。
“白越。”他回过头,声音有点轻,“这门……”
白越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门锁,皱起眉:“好像又坏了。我喊人来修。”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嗯,门锁又坏了,麻烦过来看一下。”
他挂了电话,看向沈恪:“马上就来。”
沈恪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没有人来。
沈恪看了白越一眼。白越正在看手机,表情很平静。
他知道白越会说什么。
果然。
“再等等。”白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
沈恪没看他。
他早该明白的。
手机坏了,门坏了,维修的人永远不来。他和外界的通讯,被温柔地切断了。
这些事……真的是巧合吗?
他忽然想,白越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他会来。
知道……他不会走。
“白越。”沈恪转过头,看着白越,声音有点抖,“你的电话打出去了吗?”
“维修的人……真的还会来吗?”
白越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恪。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克制地发抖。
沈恪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白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门上。很亮,很暖。
但他却觉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