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是桑迎女士吗?”那边的声音很客气,“我是春风文艺出版社的编辑,姓周。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昨晚的消息,想跟您聊一下,有没有兴趣出一本自传,或者作品集?”
桑迎愣了一下。
“当然,”那边继续说,“我们也关注到您之前以‘苏七’的笔名发表过一些作品,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聊聊。对了,我们最近在关注你在网上发布的作品《黑莲花》,想与你详谈这个方案……”
桑迎听着,忽然笑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的。
“好。”她说,“什么时间?”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想起桑禾昨晚在台上说的那句话:“你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站上那个台了。”
她站上了。
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但她站上了。
而且,她不会再下来。
那天下午,桑迎去了编辑小艺的公司。
签完合同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响了几次,都是陌生号码,大概是记者。
她没接。
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拿起画笔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傍晚。那时候她十四岁,坐在窗边,画对面的老房子。阿姐苏夏在旁边织毛衣,一切都很安静。
后来发生的事,她没想过。
但她也不后悔。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她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
不是回家。
是画室。
她要画画。
*
车停在画室楼下时,桑迎没急着上去。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栋老居民楼。五楼靠东的窗户黑着,那是她的画室——确切说,是编辑小艺借给她的。
当初和网站签约的时候,各种大爆款让她成为了一线漫画家。
编辑小艺就斥巨资给她打造了一个工作室,那是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旧房子,租金便宜。
八年了。
她在这里画过很多画,但一幅都没署过自己的名字。
桑迎付了钱,下车。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她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陌生号码,本地的。
犹豫了一下,她接起来。
“是桑迎吗?”那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紧张,“我是《新京报》的记者,想……”
“抱歉,我现在不接受采访。”
她挂了电话。
刚走到四楼,又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按掉。
五楼,再响。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了——是“妈”。
桑迎看着那两个字,站在画室门口,没动。
手机还在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接起来。
“迎迎。”那边是父亲桑南山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你在哪儿?”
桑迎没说话。
“你妹妹……桑禾她……”桑南山顿了顿,“她在派出所,不让见。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记者说的都是假的吧?你妹妹怎么会抄你的……”
“爸。”
桑迎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批画,确实是我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桑迎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桑南山的声音:“可是……桑禾说……”
“我知道她说什么。”桑迎靠着墙,楼道里的穿堂风有点凉,“她说那是她画的,说了八年,我认了八年。我觉得现在没必要认下去了。希望您能理解。”
“你为什么不早说?”
桑迎没回答。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过一次。那一次,换来的是一句“你是姐姐,让让她”。
后来就不说了。
“爸,”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不用管这件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是桑禾她还年轻,她好不容易有今天,她——”
“我也年轻过。”
桑迎说完,挂了电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看着楼道里那盏永远不会亮的感应灯,忽然想起工作室刚装修好的时候,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能画下整个世界。
可是没想到没多久就被桑禾推下楼,而她成年后去了别的普通大学,最终选择在图书馆上班。
她本来就普通,没想到因为十八岁的一次争吵,她一睁眼就变成了二十五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