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证据吗?”
桑迎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李主任接过来,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那张照片背面的字时,他顿了一下,递给陈老师。
陈老师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夏的字,我认得。”
“苏夏是?”
“当时桑迎还叫苏七,苏夏是她的姐姐——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陈老师说。
李主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问了一些细节——什么时候画的,在哪里画的,后来那些画去了哪里。
桑迎一一回答,声音很平静。
问完,李主任关掉录音机,站起来和她握手:“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接下来会正式启动调查程序,桑禾女士的奖项是否撤销,需要美协理事会投票决定。另外,”他顿了顿,“如果查实抄袭行为持续八年,涉及多件作品,可能会涉及法律层面。你如果要追究,可以准备起诉。”
桑迎愣了一下。
起诉。
她没想过这个词。
陈老师送她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说:“不用急着做决定。回去想想。”
桑迎点头。
走到门口,陈老师又叫住她:“对了,你带作品来了吗?”
“什么?”
“你的画。”陈老师说,“既然重新开始了,总要有个起点。下周美协有个青年艺术家推荐展,本来名额已经满了,但如果你有合适的作品,我可以帮你递进去。”
桑迎想起昨晚那三幅画。
“有。”
“明天带过来给我看看。”
出了美协的门,天已经有点阴了。
小艺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迎上来问:“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小艺挽着她的胳膊,往地铁站走,“走吧,回工作室。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桑迎笑了一下:“庆祝什么?”
“庆祝你重新做人。”
桑迎没忍住,笑出了声。
回到画室,天已经黑了。
小艺去买饭,桑迎一个人坐在画架前,看着那三幅画。光线不太好,她开了灯,橘黄色的光落在画纸上,那些线条像是在发光。
手机又响了几次,她没看。
门被推开,小艺拎着两盒饭进来,还带了一瓶酒。
“来来来,先吃饭。”
两个人盘腿坐在地上,就着简易的折叠桌吃饭。小艺给她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来,敬你。”
桑迎端起杯,和她碰了一下。
“敬什么?”
“敬那个不会再被欺负的桑迎。”
桑迎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
酒有点辣,呛得她咳了两声。小艺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你知不知道,”小艺说,“这些年我看着你,有多难受。”
桑迎没说话。
“你明明那么有才华,明明可以画得很好,却要给别人做影子。”小艺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每次看到桑禾拿奖,我都想冲上去说那不是她画的。但你不让,你说算了。”
桑迎还是没说话。
“为什么?”
桑迎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是我妹妹。”
“那又怎样?”
“我爸说,”桑迎慢慢开口,“她是妹妹,我要让着她。从小就让,让习惯了。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不让了。”
小艺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那现在呢?”
桑迎想了想,说:“现在知道了。”
吃完饭,小艺走了。
桑迎收拾了碗筷,又坐回画架前。酒意有点上头,但她不想睡。拿起炭笔,看着空白的画纸,想了很久,开始画。
不是画风景,是画人。
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短发,戴着眼镜,低头织毛衣的样子。
苏夏。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画到一半,眼泪又流下来了,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块灰。她用袖子擦掉,继续画。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画完的时候,天快亮了。
桑迎放下笔,看着画纸上那个熟悉的侧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十四岁,第一次拿起画笔。苏夏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说:“画得不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不错”会支撑她走这么多年。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桑南山。
犹豫了一下,她接起来。
“迎迎。”桑南山的声音很疲惫,像是整夜没睡,“你妹妹的事……是不是没办法了?”
桑迎没说话。
“她刚才打电话给我,哭得不行。说如果奖项被撤销,她的职业生涯就完了。你能不能……”
“爸。”
桑迎打断她。
“她完了,那我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八年,”桑迎说,“我给她画了八年。这八年我完了吗?没人问过我。”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桑迎的声音很平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挂了电话。
窗外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画室的地板上,照在墙边那几幅画上,照在那个还没干的苏夏的侧脸上。
桑迎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老歌,听不清歌词,但调子很轻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周美协的推荐展,她可以送几幅画过去。
不是八年前那些。
是新的。
是桑迎的。
她转过身,看着那几幅画,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拿走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