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前两日还在宫里嘲讽太子殿下不学无术、爱看杂书来着。
不过倒也难得,他这个主子家中是农户出身,凭军功提拔后才有机会学了几个字,足以看军书信报。按理说,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样也足够了。
但自从圣上将主子从边关召回来以后,不仅只给他安了闲职,还要求他到太学中去补足学识。
可是那些迂腐的教书先生,表面上碍于谢聿安的地位对他毕恭毕敬,教书时却对他的学识匮乏颇有不屑鄙夷之意。谢聿安没上几堂课,就把人家夫子给揍了。
赵召本以为按他的性子,绝不会再继续学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没想到这两年在这位女夫子这里,倒是颇多尊敬、进益不少。
赵召也试着听过两堂课,虽一样觉得枯燥,却觉得女夫子比起宫里那些老东西,确实是温柔耐心不少。
他心想,也许自己主子还是爱面子的,得顺毛捋。
主仆二人将要离开时,谢聿安却停住脚步,神情中露出疑惑。
“主子,可是有何不对?”
谢聿安微微皱眉,声音也严肃了些,“你不觉得这院子里脏了许多吗?”
院子是一进的,因为露天,总少不了沙尘,如今院子地上就散着些落叶,正堂旁的桌椅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赵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女夫子不在,学生们不来上课,学堂里没人打扫,自然脏一些。”
谢聿安抿唇,“我记得,那个小丫头日日会来扫洒,下雨天也不落下。”
赵召一愣,想起来谢聿安说的是谁,“对,那丫头好像叫……叫什么来着?”
“小名唤琴姐儿。”
“对,对!”
那个丫头是学堂里为数不多的女学生之一,因为勤学上进,颇受女夫子喜欢,自家主子还因此跟她对上过几次,无非是小丫头讥讽谢聿安学东西慢,谢聿安讥讽她是马屁精,天天黏着先生。
有段日子,也不知是为了跟人较劲,还是为了在那女夫子面前表现,赵召还被谢聿安命令来这儿学堂打扫过一段时间,后来还是女夫子说这样不太合适,才作罢。
赵召嘀咕:“那丫头家里也是农户吧,许是帮家里干活,这几日顾不上来。”
谢聿安拧眉不语,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两人策马回城,因为他心里揣着事,只驱马缓步前行,路过一旁的两个路人,无意间听见他们交谈。
其中一人感叹:“这丫头才十一二岁,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一个哥哥……”
另一人也语气沉重:“是啊,怎能忍心让自己的妹子去给人家配阴婚……”
谢聿安掀眼,攥指勒马。
那丫头家里,似乎也有个不成器的哥哥。
他朝赵召扫过去一眼,赵召立刻会意,正了神色,下马去问话。
那两个路人起初见谢聿安穿着不凡,又高坐在马上,冷着一张脸,一副杀神模样,他们怕惹上麻烦,说什么也不肯说。直到赵召递出一锭金子,威逼利诱,“我们主子吩咐了,金子只有一锭,权看哪位愿意赏脸收下了。”
原本是共同守护秘密的同盟,此刻为了利益,成了竞争关系,又都争先恐后地想说了。
赵召问完过来回话:
“他们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京城里有贵人丧子,四处打听生辰八字相合的姑娘。前几日见一个打扮光鲜的老奴到了琴姐儿家中,给了银子,便将人领走了。他们推测,是要配阴婚。”
赵召回完话,却见谢聿安目色沉沉地看向另一个方向。
不远处,一架马车停在巷口,上面下来一个素衣素帽的女子。
赵召一怔,“那不是宋家的马车吗?那位是宋二姑娘?她不在宋府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谢聿安只盯着人看,半晌没说话。
宋知予刚下马车,便感觉一道炙热的目光投过来,她步子一顿,本能地回身,却见不远处暗红色骏马上坐着一个玄色衣衫的少年郎。
剑眉星目、俊朗飒然,不是谢聿安又是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目光淡而专注,宋知予不设防地与他对视,被他这目光盯得心中一愣。
她犹豫片刻,心想毕竟是相识之人,于礼合该远远地打个招呼。只是她刚欲抬步,却见他淡淡地收回目光,策马离开,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一路灰尘。
宋知予不知道是这人本身就性格恶劣,还是她如何得罪了这位祖宗,只怔然片刻,不作多想。
马上,谢聿安吩咐:
“去查,京城里谁死了儿子,生辰八字如何,一概查清楚。”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差人去跟着这位宋二姑娘,有何异动,立刻来报。”
赵召有些意外,却不对主子命令发出质疑,只低声应是。
清河厢,宋知予穿过小巷,来到一处院落外,推门而进,院子里背对着院门坐着一个青衣男子。
她刚进门,对方连头都没回,问一句:
“怎么拖了这几日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