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了大半晌,谢聿安才缓步从屋中走出,将那药瓶捏在手心里打量。
赵召忍不住在一旁感叹:“这宋二姑娘其实倒还挺体贴的。”
谢聿安只勾了勾唇角,一时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
这女子果然精明。
原本琴姐被救出,他和她就再也没有见面的理由了。是她“聪明”地提出,让那丫头暂住他这里。这样,谢聿安又难免与她遇见,给了她进一步接触自己的理由。
不仅如此,她好像还颇懂拉扯迎合、欲拒还迎,上次来故意装作忘带了药油,好像她压根没把他手上的伤记在心上,这次又专门把药油送来。若不是他及时避开,说不定她刚才还要主动提出替他擦药推拿了。
偏偏他之前已经两次跟她说了自己对他无意,事不过三,她如今不主动表白心意,他也不好主动再说什么绝情的话。只能等她把话说清楚,他才好一次跟她划分清楚。
当真是一步三算,心思深沉。
谢聿安轻哼一声,“惺惺作态罢了。”
话音刚落,却听到一个清脆含怒的声音,“你这人怎么这样无理!别人好心送药油给你,你不领情便罢了,竟然还倒打一耙!”
谢聿安瞥见怒气冲冲过来抢药油的丫头,轻松地举高手,让她够不到,“本就是她家里人抓了你,她救你不过是将功赎罪,你倒真把她当恩人护上了。”
琴姐围着他转圈,莫名地就觉得这个人讨厌,“她家人作恶,与她何干!”
说罢,竟然一脚踩在他脚上,又往他小腿上狠狠一踹。谢聿安不防这一下,弯腰躲闪,被她趁机夺走药油。
他瞧着她宝贝那药油的模样,更是冷笑一声,“她若真那么良善想要救你,何须用那种迂回冒险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将你偷偷带出府中?还不是怕得罪她家中父母,衡量利弊罢了。”
琴姐儿一愣,这才明白这个男人对先生别扭而抵触的态度由何而来,又想到面前这个就是学堂上常被那些毛头小子吹捧的谢小将军,更是冷了脸。
“亏道世人都吹捧你英勇无双,不过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宋姐姐之所以没有直接将我救出府,才不是因为她怕谁。”
“不,说怕也对。但她怕的是将我救出府之后,宋家会另外找别的女子来配阴婚。到时候我虽活了下来,却又有别人要去死,如此因果纠缠,何时终了?”
“反倒是你身为将军,连这点都看不清楚,究竟是你脑袋蠢笨,还是你一开始就对她心有成见,行事不公?”
谢聿安甚少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还没想出反驳的话,就见那小丫头趾高气昂地一甩头走了,反倒将他晾在了原地。
不知道的,像是他差点害了她的命,反倒是宋知予是她再生父母似的。
谢聿安一时觉得荒谬,气笑出声,只觉得这丫头在哪儿都和自己不对付。过去是这样守着先生,如今是这样护着宋知予,倒是一样的泼辣……
想起先生,他又一时有些沉默。算起来,先生已经有许久没有在学堂中露面了。两三年来,她虽然偶尔也会有一段时间不出现,但甚少这样连着几日都不在。
赵召看出谢聿安有些担忧,主动提出:“其实要查那女夫子的身份并不难,等奴才查出她家在何处、姓甚名谁,主子还不是想什么时候见她都可以?”
谢聿安扫他一眼,说:“不必。”
尽管担心,但既然先生选择蒙面不见人,也不透露真实的身份,便一定有她的难言之隐。更何况在这种世道下,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愿意让自家女子于外抛头露面?若是他为了自己方便、心安,随意去窥探她的身份、家私,反倒是对先生的不尊重。
而他最不想做的事,便是给她带来麻烦。
于是,谢聿安能做的,不过是每日都抽出时间去学堂里看一看,见两人用来通信的箱子一直是空的,便会失落一阵子。
*
这几日,宋知予行事重新又变得不方便起来。
此前,宋知予向她请安,沈氏的态度都是淡淡的,甚至巴不得赶紧将她打发走,多看一眼都觉得烦似的。而彩月脸上起包不愿意见人时,跟她也没那么紧,宋知予反而落得一身清闲,出入府中只要掩人耳目一些,也算得来去自由。
而最近,或许是沈织阳心中一事已了,反而像解闷似的,重新将矛头对准了她。每日请安,沈氏总会借口在宋知予身上挑刺,不是说她性子太过沉闷,便是说她行事说话太小家子气,每日变着法子折腾她,时不时便借口让刘妈妈教她如何起坐立行,罚她在墙根处站着,一站便是大半日。
有一次宋知予实在站不住,忍不住揉了揉酸胀的小腿,便听沈织阳笑问一句:
“你做出这种样子,是怪我苛待你?”
宋知予在心中叹了口气,站直身子,说:“母亲是为了教导女儿,一番苦心,女儿心里都明白。”
她觉得自己在府中不会长待,因此不愿与沈织阳起冲突。殊不知无论她怎样做,在厌恶自己的沈氏眼中,都是错的。
沈织阳冷笑,“如今宫中没有消息,便是谢小将军没有看上你。你如今年纪也一天天大了,总这样待在家里,倒像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操心你的婚事。”
“只是你模样上本就不堪入目,若是行事再不够温婉可人,到时候嫁不出去,府里一直养着你倒不费什么事,只怕是让外人知道,要怪我这个母亲没有将你教好,连嫁都嫁不出去,你说是不是?”
宋知予还能说什么?只能低眉顺眼地应一句,“母亲教诲得是”,然后乖乖受她磋磨。
至于彩月,这几日脸上的包渐渐好了,性子重新活泛起来,见宋知予成日闷在屋中,也觉得着急,忍不住劝她:
“无论谢小将军那日究竟是不是在戏弄姑娘,这城中能与他搭上话的女子并不多,即便是戏弄,也未尝不是一种机会,姑娘合该多为自己谋算一番……”
宋知予心中恹恹,嘴上却说:“你和母亲说得都对,我是该多做些什么。身上这衣服也旧了,不如你陪我出门裁两身新衣?”
她带着欣喜雀跃的彩月出了门,却是先带着彩月去茶馆歇脚,趁机将那日用剩的迷药掺入彩月的茶中,等人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才悄悄做个揖,说了句“对不住”,转身往城外去。
几日不到学堂,她心想,总要给那人留些口信的。
谁知,宋知予刚一迈进院子,便见一身量修长的人斜倚在空箱子旁的墙边,傩面遮挡下的一双眼睛恹恹地垂着,听闻动静向她看来,一瞬间,眼中露出光彩。
他立即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礼,喊了一声:“先生。”
声音中却是压抑不住的惊喜、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