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姑娘让转告您,‘这么珍稀的药都能随手送人,可见将军是刀枪不入、不惧生死的铁血英雄,实在值得人仰慕。’”
“……还说,‘但将军既然是英雄,怎么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反倒连姑娘家磕破了额角都如此关心……’”
“‘若非是认识将军,我倒要以为你是什么游手好闲的江湖药贩。……若是将军打算弃武从医,将来遇见哪个丫鬟或友人割破了手、冻伤了脸,我一定记得告知将军的名号……就当是,照顾将军的生意了,可好?’”
他闭着眼梗着脖子说完这些话,半天没有听到谢聿安发出动静,才敢睁开一只眼。
只见提刀杀人时都神色自如的谢聿安,此时铁青着一张脸,攥着药瓶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赵召吓得一激灵,连忙下跪大呼:“爷可千万别动怒!宋姑娘也许只是玩笑话,才不是在讽刺将军多管闲事、游手好闲……”
转口又说:“爷要动怒也等见了宋姑娘再与她算账!总归是那女子不识好歹,浪费了爷的一番用心啊!”
谢聿安几乎是咬着牙笑了一声,冷声驳斥道:
“谁对她用心?不过是看她在府中受伤,心里过意不去罢了。她不愿意要就算了,倒省得浪费了我的药,有什么值得动怒的?”
赵召连忙狗腿地改口道:“是,是!咱们爷是什么人?连北蛮屡次挑衅都难以激怒,怎么会为了宋家那小小一女子牵绊心神?”
赵召抬眼,见谢聿安扭身要走,心里刚松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刚准备起身,见冷着脸的人去而复返,又连忙扑通跪下。
“这劳什子留着也无用,拿去丢了!”
赵召连忙接下他抛过来的东西,一看果然是那金疮药,立刻又苦了脸,只是这次却不敢再因为心疼药而顶什么嘴,连声应是。
等人走了,赵召才唉声叹气,琢磨着主子在气头上丢了这宝药实在浪费。便悄悄拿着小铲子在后院花园挖了个洞,将那药埋起来。
这丢在找得到的地方,也算丢吧……
谁知他刚忙活完,直起腰擦汗,伺候谢聿安起居的一名小厮便一路小跑过来传话,说谢聿安喊他到府中练武场去。
“爷说谢家的弟兄们在京城呆了两年,许是连手上拳脚都忘了,今日天气正好,让你带着大家去操练操练。”
赵召抬头看了看天上毒辣的日头,“……爷当真是这么说的?”
小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爷脸色难看得很,奴才没敢多问。”
“……”
谢聿安身为将军,虽然宫中从不禁止养少量亲兵,但自从回了京,为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与麻烦,从北方带回来的那些亲兵都被放养在府中各种杂务上。赵召此前多次提醒过他,若呆的时间久了,有些人恐怕会被京城安逸的日子磨平性子,将来若再要回去,恐怕就难了。
那时,谢聿安答得散漫而睥睨:“能活下来跟着回京的,若真这么容易就成了软骨头,早就被蛮子砍成肉泥了。”
如今……
赵召不敢磨蹭,苦着脸去了偏院的练武场,还没来得及吩咐去召集众人,当面便是破风一剑袭来!他侧身堪堪闪过,再慢一下,他的这张脸就直接被劈成两半了!
“疏于拳脚,当真成了草包。”谢聿安玄衣持剑,身形如狼,眼风却凌厉如刀,说话间,反手挽花又是一剑冲他腰身劈来!
赵召顿时不敢再懒散,眉宇压低,提身闪避。
近百斤的重剑在谢聿安手中,竟似与他神魂一体,劈、砍、刺、挑,行云流水间却是剑剑杀招!赵召咬牙闪躲,招架不及,瞬间被逼至角落。他余光一扫,见自己常用的斧子就搁在一旁,连忙翻身躲过一剑,提斧斜劈,斧子与剑相撞出“铮”的一声,谢聿安的虎口被震裂出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溅在衣衫和谢聿安的脸上,赵召才看到他眼中沉郁之色微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嗜血的兴奋。
宫中,暗卫得到通传后,进殿禀事。
宁文帝拿奏折的手微滞,“此事当真?”
暗卫神情严肃,抱拳禀明,“事关重大,不敢有所欺瞒。盯着将军府的人通传,谢聿安一连三日召集府兵操练,从晨起到半夜,刻苦不怠,甚至不思饮食。”
“陛下,谢聿安这样事出反常,可要先下手制之?”
宁文帝拧眉沉思,半晌道:
“他若有反心,必不会如此招摇让你的人发现。他虽性子狂妄,但不蠢,也无心权势。”
“你只管派人盯着,有什么异动,及时来报即可。”
“奴才遵命。”
于是,一连四五日,有关将军府的信报犹如落花飞雪一般接连不断地飘进宫中。
“陛下,谢将军今日带府兵到龙钥卫上值,抓住旷职者三人,当值时喝酒闲聊者五人,皆被谢将军以罚俸打板处置,打的是……手心。”
“陛下,谢将军今日突袭春风楼,将混迹勾栏的官家子弟揪出训斥,其中涉嫌欺男霸女之人,被褪去衣裤,于楼外游市……”
那些被谢聿安欺凌的官员、世家,也一个个苦着张脸,在宁文帝书房外鬼哭狼嚎,痛斥谢聿安的不法之行,要求宁文帝为其主持公道。
宁文帝听谢聿安的名字听得头疼,忍无可忍,将谢聿安叫进宫中训斥了一顿。偏偏他这个罪魁祸首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陛下授予我龙钥卫之职,既不许我动那些贪赃枉法之徒,也不准我对那些懒散渎职、行事不端的人小惩大诫,倒不如打发我回北方去,彼此落个清净。”
宁文帝拿他没办法,只能气得瞪眼,将参他的奏折一通砸下,“滚滚滚!滚回府里去思过,少来这儿气朕!”
谢聿安被勒令在府中静心思过一个月,不仅京城里的风浪安歇了下去,连赵召也总算能喘口气,不用成日再被谢聿安折腾。
谢聿安软禁府中的这段日子,赵召每日帮府中扫洒、烧饭,乐不思蜀,从没有觉得干杂活也是如此快乐的事。
直到大半个月过去,谢聿安终于回过劲儿来,反应过来事情的蹊跷。
这日,赵召正帮着府中的小厨娘搬柴火,突然感觉后心一阵凉嗖嗖的,僵着脖子扭回头,便见谢聿安像个鬼一样负手站在他身后。
“赵召,你如实说来。那日让你去宋府送药,你究竟是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