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子僵住,循声望去,又瞬间松弛了下来。
荷叶交叠处,一叶扁舟,谢聿安懒散地仰躺着,二郎腿翘着,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握着鱼竿,目光闲闲地看向她。分明是懒散的姿态,却显得俊朗。
“一来就发疯,惊走了我的鱼。”
平白长了这张俊脸,一开口就惹人厌。她正是有气没处发:
“将军倒是神智正常,好端端躲在这里吓人。”
他轻笑:“我先来的,究竟谁打扰谁的清静?”
宋知予心气高,听了这话转身就想走,一想到方才那样尴尬的处境,脚步又硬生生地顿住了。
除了这里,她竟然像是无处可去。
“世家子弟都在外面聚着,将军怎么躲在这里钓鱼?”她第一次这样没话找话,心里有些别扭。
“吵得慌。”
她睨着他的神色,觉得他惫懒闲散的模样竟像是在这睡过一觉似的。宋知予突然觉得很奇妙,他是怎么做到无论在何处都如此自在的?
“我倒是第一次来行宫,竟不知这里也有鱼可钓。”
“将军船上只见鱼竿却不见装鱼饵的桶,莫不是只在这里装装样子罢?”
为了合理地躲在他这里,宋知予第一次这样话多,偏生他这会儿又不说话了,只闲闲地躺在那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宋知予没由来地觉得憋闷,不自觉地微噘起嘴,站得离他远了一些,也不说话了。
不防,她余光看见他手微抬、一甩,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什么东西砸在她身边,宋知予本能地惊而后跳一步,便见一只半臂长的红鲤鱼在她脚边扑腾,在她鞋袜和裙摆出砸出泥点子来。
谢聿安睨着她,微抬起鱼竿上的空钩:
“笨蛋钓鱼才非要饵。”
她反应过来他是在捉弄自己,一时气急败坏,竟也顾不得体面,咬牙切齿地跺脚骂他:
“谢聿安!”
他目光一顿,慢悠悠地转眼看向她。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吧?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宋知予看他唇角边勾起的弧度,连那双锋利的眼睛都毫不掩饰地弯起来,只以为他仍是在嘲笑自己,越发气恼地反问他:“你学武就是用来欺负弱小、捉弄别人的吗?”
她一低头,又看到那只肥胖的红鲤在脚边拼命地扑腾,被勾破的鱼嘴大张着呼吸,一时愧疚,蹲下身去,忍住心中对油滑软物的恶心,试图把它推回水里去。
谢聿安一扭头,便看见清瘦的人蹲在那里,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鱼往前推,鱼尾将水溅在脸上,又咬唇嫌弃。也不知究竟是心善还是坏心眼儿,那鱼鳞都快在地上磨平了。
但这样生动的表情,总好过她刚才皱着一张脸,像是要投河自尽似的。差点把人吓死。
“宋家不给你饭吃吗?瘦成这样,像个鬼似的。” 他冷不丁地开口,“若是你那情郎养不起你,那日便该收下我给的聘礼。”
这话说得难听,宋知予胸中的那口浊气却莫名散了些许,反而生出一种万事释然的轻盈感。
也许是她总算知道,无论他说话多么难听,也不曾对她抱有真正的恶意与轻视,而她也不必在他面前过分谨小慎微。
宋知予甚至心情很好地顺着他回:
“宋府确实不如将军府中殷实,一箱金子说送人便送人。我们这样普通的人家,吃食上总是要节省一些的。”
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拖长调子“哦”了一声:
“既然是这样,你与其急着嫁人,倒不如到我家当个丫鬟,一个月四两银子,必不会亏待了你。”
宋知予惊讶:
“将军府中竟还缺人?我以为京城中的女子,都巴不得入府中去与将军相伴呢?”
这便是嘲讽他,经过状元妹妹遇山匪之后,无人敢再奢望嫁进将军府的事了。
谢聿安被她气得牙痒痒,“世间女子哪有比宋姑娘还知道冷热的?别人我都看不上,只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