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思动荡。若非眼前这人一副漫不经心,说完便不看她一眼的模样,若非他日常便说不出什么有深度的话……
她几乎要以为,他是在特意安慰她了。
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只垂眼俯身向他行礼,告辞。
等她离开良久,谢聿安才慢悠悠地回神,手中不知从哪捻出一根簪子。他随手用袖子擦去泥污,簪子上的泥就染到了他衣服上。
啧,早知就不帮她捡了。
走得这么快,都还没来得及还给她。倒真是有些麻烦。
……
宋知予赶到的时候,宴会中的大多数人都已落座。她一眼看见沈织阳和宋雨凝挨坐在一起,一旁却没有她的位置。
宋雨凝也有些尴尬,她身边的位置原本是要留给庶妹的,但她有一故交好友一直缠着自己聊天,也不好刻意将人赶走。可最近京中本就对宋家非议颇多,若是一家姐妹再不同坐,岂不是让更让别人笑话?
抬眼一看,宋知予垂眼立在那儿,瞧着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窝囊。果然,宋知予在众人的目光下往靠门的座位走去,那里都是小门小户家的姑娘坐的地方。
宋雨凝心中叹了口气,正有些怒其不争的时候,却见宋知予俯身将那团凳抱起,一步步走来,又在沈织阳的身边放下,神色自如地坐下。
就连沈织阳都有些惊讶地瞧了她一眼。
逆来顺受的丫头,这是突然转了性?
宋知予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懒得去多想什么。她只觉得谢聿安说得对,人如牲畜草木,活在世上自然要以自己为先,何必太在意别人的喜好与看法?
她正想着,一抬眼却瞧见谢聿安迈步进了门,正巧向她这边望过来,目光悠悠地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不经意地转开。
宋知予发现,他好像换了身衣服?之前分明是一身玄色,怎的变成素白的衣衫了……
随着他落座,一些世家子弟即刻围了上来,谢聿安却始终是淡然的神色。其中一位长相宽厚,神色却有些睥睨,也不知对着谢聿安说了些什么,叫他脸色顷刻间冷了下去。
“那便是太子殿下”,沈织阳猛不丁地开口,让宋知予回过神来。
“你与其瞧那些不该看的人,倒不如瞧一些你攀得上的。”她手指随意一指,指向男宾下首处一个身形壮硕的蓝衣男子,对宋知予道:
“那位是礼部侍郎的独子,今年刚过三十,仍未婚配,传言是个断袖。他家需娶一门妻子打破传言,你又嫁不出去,凑在一起说不准反而能成。”
宋知予垂眼,“原来母亲竟然还记挂着我的婚事。”
沈织阳瞧她一眼,浑不在意地哼笑一声,“你以为我是拿话在糟践你?”
“你若想有一日能离开宋家,找个平民百姓是行不通的,与其想着下嫁,不如想想你身上有什么价值是可以被利用的。”
“这位礼部侍郎前些日子打听过你的婚事,想必也是存着一些心思。你父亲与他同朝为官,若真走到那一步,未必全然不给面子。”
宋知予默然不语,一时惊讶于沈织阳竟然当真会为自己考虑,一时又想起谢聿安对她说的话。
她一抬眼,看见那位礼部侍郎家的徐公子正看着自己,对上她的目光则眯眼一笑,满脸横肉挤在一处,说不出的油滑与越界。
她知道自己貌丑,不该学别人一样以貌取人,却仍是忍不住皱起眉,挪开目光,正巧撞进一人乌黑的眸子里。
谢聿安与她的目光一触即分,宋知予还来不及分辨他眼中的情绪,便听众人噤了声,起身行礼。
圣上携皇后驾临,静安公主跟在身后,却是神色厌倦地在陛下身边落座,只忍不住往谢聿安身上瞟。
这个老态却不掩威严的一国之君,用慈祥温和的话与各位官员、世家说了几句,众人便各自坐下,饮酒听曲,互相攀谈。
男子那几桌,不知是哪位大人提议做联句,以今时今日之景接续作诗,接不上来或作的不好的,便要罚酒。
太子倚坐在那儿,闻言笑一声:
“谁出的馊主意?难道不知我们谢将军不擅这些文绉绉的笔墨玩意儿?”
众人跟着起哄,“听闻谢将军虽然不屑于宫中老先生的教诲,私下念书却很是用功,不过是取乐的事儿,谢将军上阵杀敌都不怕,难道还怕做联句不成?”
一句话将他架了起来,若不参与便是胆小、无能。
宋知予有些惊讶,她本以为他成日里横行霸道,却没想到在宫中倒也不是人人都捧着的。她第一次看他吃瘪,颇有兴致地看他该如何应对。
这边,谢聿安原本懒得搭理这些挑衅的声音,正想随意推辞掉,一抬眼,便看见宋知予歪着头,神色专注地看着他,一副幸灾乐祸又急着看热闹的模样。
……于是他的话堵到嘴边,开口便是:
“作诗而已,来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