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芙蓉常被比作女子,可芙蓉半面、半遮半掩指的是谁,却有些太明显了。
众人看向宋知予,半张面具遮着一张毁掉的脸,或揶揄或讥讽。
“将军方才妙语连珠,怎么这就接不上了?”静安立于高台,毫不留情地催促。
皇帝神色冷硬,有意制止她的胡闹,但若他出口训斥,岂不坐实了堂堂公主竟当众为一臣子争风吃醋?
谢聿安抬眼看向宋知予,他瞧得出她神情不佳,也莫名觉得当下气氛有些古怪,虽不知这诗有何不对,仍是果断回绝:
“此联精妙,我读书少,接不上。”
静安却是冷笑一声,语气轻飘飘地抛出一问:“刚才那些诗句如此不凡,到了我这儿却接不上。谢聿安,你是畏于皇威而阿谀奉承,还是刚才那些诗压根就并非出自你手?”
场中霎时寂静。
应不上诗顶多是才疏学浅,可若涉及舞弊,便是欺君之罪了。
皇帝终于冷声开口:“不过是底下闹着玩儿,何须这样严肃。”
“父皇,我朝向来看重文风清朗,即便只是宴上玩闹之作,也该当真才是。更何况,谢将军今日功课如此进益,未必就接不上来,说不准他这是在故意卖关子呢。”
静安的目光在底下两人身上扫过,谢聿安冷然抬眼看向她,看得她心中一咯噔,又猛然生出一丝强烈的委屈来。
正僵持之时,却见女宾那桌有一清瘦身影起身。
宋知予行礼告罪:“公主这诗作得极好,竟让我生出一丝物伤其类的感觉。臣女有一下联,只当是抛砖引玉,不知是否可行?”
静安看向她,神色讥讽,却胜券在握。
宋知予垂眼不看她,也无视谢聿安的目光,只独自站得笔直。
静安突然发难,无非是要她作出抉择,究竟是要在众人面前自我贬低,还是任由自己与谢聿安被牵扯进私下勾连、狂妄欺君的境地。
这些贵人们不过是想拿她当个消遣,那她便遂了他们的意又何妨?
宋知予自以为她这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却也没发现当下的举动像是刻意在跟谁赌气似的。
等得了圣上的授意,她便不卑不亢地答:
“枉教清风恋残枝。”
芙蓉半面遮烟雨,枉教清风恋残枝。
如京中笑谈的那样,她这样半面残容,也有刘知容这样的雨后清风愿意钟情,但清风与残枝本就不相配,不过是错付的爱恋罢了。
这些话与其听别人议论,倒不如堂堂正正地从她口中说出。她就是被错恋又抛弃的残枝。
那又如何?
又关他们什么事?
满堂斯文倜傥、端庄贤淑,都静坐着看宋知予独自立在那儿,像风吹不倒的树。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闲言碎语,被正主这么当堂点出,好像该害臊的不是被人闲言的她,而是他们这些自诩清流,却将女儿家长相与婚姻当茶间笑谈的伪君子。
一时间无人言语,只有静安不屑地冷哼一声。
皇帝静了片刻,才道:
“词句不俗,只是如今盛夏正好,未免沾了些颓丧之意。不过……朕今日才知道,宋家姑娘竟然皆是才情极佳,宋青平倒是有福气。”
今日宋青平称病未到,沈织阳闻言,这才连忙起身说一些谦词。
皇帝对宋知予称赞道:
“难为你年纪轻轻便有此才思,最难得的是品性坚韧,不急不躁,倒是不输许多儿郎。只是少年人正该是朝气蓬勃的时候,自怜自伤倒是要不得。”
宋知予心神微动,垂眼应是。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竟是吩咐下去,将前阵子番邦进贡的宝玉赐给了她。
当着众人作此举动,既是安抚,也是抬举。那些原本隔岸观火的人,立即摆出一张笑脸,亲热地上来恭喜她。
“宋妹妹这样乖巧,我看着喜欢得很,倒感觉像我亲妹妹一样。”
“宋姑娘既然如此有才,之前怎么不多多赐教,也好让我等见见世面。”
“妹妹怎的这样瘦?我家中有一些进补的山参,于女子气血滋养有益,等散了宴我便差人送到妹妹家去,可好?”
宋知予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这辈子,若是别人对她当面恶语相向,她倒还知道如何表现,可却是第一次被人围着关心恭贺,甚至还有人违心地夸她长得貌美惊艳。
她不知如何应答,只一味地假笑,笑得脸都要僵了。
那边,谢聿安见众人将宋知予围得严严实实,甚至有几个男子跃跃欲试想上前搭话,他心中说不出是何感受。谢聿安数次试图对她使眼色,都被她刻意避开,像是故意不与他对视一样,就连他差人送过去的纸条也被她团成一团丢进茶盏里。
他心中烦闷,本能就觉得这人是故意在冷落自己。
等到皇帝退席,让众人自去游湖玩乐。他看见宋知予抽身往外走,想也未想,便抬步跟了上去。
台上,静安见他不仅一直盯着宋知予痴看,竟然还巴巴地跟了出去,心中压抑的憋闷顷刻爆发,手中攥紧了香包。
那里面,装着嬷嬷为她寻来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