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在一旁觑着她的脸色，笑着哄道：

“虽是新婚，但奴婢见爷是打心眼儿里地心疼娘子。咱们爷平日里看着五大三粗的，哪里管过这些女人家的事儿？若非是喜欢娘子喜欢得紧，哪里做得到这么体贴呢?”

宋知予只是勉强笑笑，并未接话。

对人的纵容既可以被解读为宠爱，也可被解读为全然不在意。她不知他心中的想法究竟如何，却不觉得他对自己有多少喜爱。

但毕竟是她自己睡过了时辰，又何必敏感地想这么许多？

宋知予穿戴整齐，往李三娘夫妇所在的院子去，只是还没走近，便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老娘真是把你生成了一个猪脑袋！婚姻大事被人反复戏弄，你不当真，现在还来给我上什么眼药！你娘我是个粗人，还敢欺负她一个高门小姐不成，用得着你回家就巴巴地跑过来交代！”

然后便是谢聿安懒洋洋的声音，“您天天一闹脾气就拍这桌子，赶明儿铁砂掌都要练出来了。”

宋知予脚步顿住，一时正有些进退两难，一抬眼却看见他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抱着胳膊，倚着廊柱，垂眼看着她。

“过来了怎么不让下人通传一声？”

她挪开目光，“我并非故意偷听。”

“嗯，我知道。”

宋知予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正厅中并排坐着李三娘与谢宝柱。昨日蒙着盖头，只远远看了一眼，宋知予如今才真正看清两个人的长相。

两人虽为夫妻，但李三娘身形敦实，圆脸圆眼，谢宝柱却是个瘦弱的体态。她能从两人的五官中拼凑出谢聿安的模样，但与征战沙场的一身锋芒不同，谢聿安的父母身上都带着田野里打滚营生的朴实与坚韧。

宋知予在小红的伺候下奉茶，起身却是先认错:

“贪睡误了时辰，竟然连第一日的请安都耽误了，实在是不该…”

李三娘瞧着她，却是没有了几刻前拍桌骂人的戾气，但仍是挤不出太多好脸色来，皮笑肉不笑地勉强道:

“我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而且你是高门里娇养出来的性格，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出身的人自然不能相提并论，总不能叫你在宋家娇生惯养，来了我们家倒连觉也睡不好。”

“我们谢家没别的长处，只钱财这一点不算太亏损，你生活上若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说，用不着客气。”

话说得软和，却太过客气疏离，不像是对刚过门的媳妇儿，反而像是对一个暂居府上的客人。

宋知予准备好的许多话都噎了回去，只能垂眼称是，不再多做打扰。

从进门到离开，谢聿安始终静静的，没多看她两眼，也没多说一句话。

宋知予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走到院中，终于忍不住叫住他:

“我能否与将军聊一聊？”

他步子顿住，垂眼看她。

“也好，正好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两人进了屋，分坐小桌两旁。

她绞着手里的帕子，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跟他解释宋家的种种事，解释她与刘知容的关系，以及对今后的打算。

她想，纵使两个人成婚并非出于两情相悦，又有种种不太愉快的前尘往事横亘。但她既然已经嫁进来了，与其彼此尴尬，她更想努力融入这个家，当好他的妻子，即便只是侧室。

她的过去充满不堪，好不容易能脱离宋府，她决心要过平静圆满的生活。可若是他不齿于她的身世……他要做什么决定，她也能选择尊重。

“你……”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皆是一怔。

“将军先说吧。”

他垂眼，两指无意识地叩在桌上，沉吟片刻，道:

“我想过了，这婚事既然并非你我所愿，也不必委屈对方扮作一对恩爱夫妻。”

“但你既然嫁过来，我家必然不会亏待了你。我手中钱财你可随意取用，只要不随便变卖家产，想买什么用什么，连知会一声也不必。”

“我父母那边，你也不需要日日去请安。对宫中，只要保持必要的体面就够了。”

“你若不喜欢待在我家，等过个两三年，事态有所改变，我自会给你一封合离书，还你我一个自由。”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这屋子以后你便住着，晚些时候，我会让人把东西收拾出来，我去偏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