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予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母亲若是不喜我留在府中,我…”
沈织阳打断她:“我才不在乎你在哪儿,只是好奇问上一句,你究竟作何打算?”
宋知予本就茫然,这样一问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换作是母亲,又该如何?”
她倚在那儿,轻慢地刮着茶盏中的沫子,像是这些年积郁的浊气都散了,却年华逝去,为时已晚,只剩空虚的疲倦。
“宋知予,你算不得我女儿。但同为女子,我只给你一句建议。”
“身为人妇,若无爱,则求权。”
宋知予一时怔忪,只觉乌云遮目,一时更加茫然。
沈织阳看着她,轻笑一声,换了更直白的说法:
“他若对你无情,便想办法为你自己留下个孩子,这样你的人生也有些寄托。”
宋知予不解:“…可是为人在世,难道必须要将爱寄于什么人身上,才可觉得圆满吗?”
沈织阳笑她:“这便是幼稚的想法。有了孩子,即便他不爱你,你将来也有倚靠,轻易不会被人丢开,若能有嫡子,则更有些把握。”
“我们世家女子,虽不必承受普通百姓流离奔波之苦,却终究要围着内宅打转,若无爱又无权,你这辈子被人吃了,恐怕连具尸骨都留不下。”
“宋知予,最紧要的一点是,别轻易将你的心交出去。
若你不爱他,来去尚有余地,否则才真是万劫不复。”
* *
宋知予的脚伤迟迟不好,走路时仍有痛楚,一直歇了三五日,才腾出身去到清河厢的学堂。
学堂里的学生寥寥,分明是维持不下去了,她今日来便是收拾屋里的东西,打算彻底闭堂的。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那傩面人。
他见到她似乎也是意外,只是不复之前相见时愉悦,像是有一半心思都落在别处:“…先生为何要关闭学堂?许久未见,难道是先生有何难处?”
宋知予垂眼,“教书育人,总要有学生才行。你不也有段日子没来了吗?”
谢聿安一愣,这话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曾几何时,他在京中的日子困顿苦闷,每日最盼着便是到先生这里来,听她教书,或是只随便说两句什么,都能将他心中的苦闷一扫而空。
可这些日子,他却像是把这一切都抛到了脑后,只是成日里围着什么事打转呢…
宋知予原本心中烦闷,但闭堂的最后一日,她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位最特别的学生,心中也多少有些安慰。
“你近日功课如何?”
她为他讲完最后一次书,也算善始善终。
只是这最后一次讲书,两人都心不在焉。
临要分别时,他终于忍不住问:
“先生究竟何故要关闭学堂?”
他问到她的痛处,她也难免将闷气迁怒到他身上,只是说起话来依旧只是自伤:
“若做一件事,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对别人没有任何帮助,只是为了排遣自己心中的苦闷,根本没有再做下去的价值。”
她说这话既是在说学堂的事,也是在苦恼婚事上的遭遇。
可他听不出更多的弦外之音,也不知她心中为何苦闷,只当她因为没有学生而苦恼,急道:
“先生教书难道只为了桃李天下,空求一个虚名?即便只有一个人觉得受益,先生也觉得此事没有价值吗?”
她微愣,反应过来他所指的受益的人,是他自己。
宋知予移开眼:“你从前来我这儿,也不是因为你对书中知识求贤若渴,只是觉得我多少算你的知己吧?若你真的在意念书,又怎会从刚才起便一直心不在焉?”
谢聿安被狠狠地噎住,也知道自己心中另有所想,因此格外心虚。只是若因他的不认真而伤了先生的心,那便更是他的罪过。
故而,他向她深深一揖:
“学生知错,以后断然不敢不用心了。只希望先生不要关闭学堂,哪怕只为了我这唯一剩下的,不成器的学生。”
* *
临分别时,谢聿安才发现先生走起路来竟有些坡脚,他一愣:
“先生的脚怎么伤了?”
她摇摇头说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妨事。
他却一路失神,回到家中,看到桌上搁了几日的治跌伤的药膏,觉得混沌一片的心绪,经过几日逃避,又在此刻一巴掌扇回他脸上。
* *
第二日一早,宋府的小厮前来回禀,说谢聿安亲自登门,来接宋知予回将军府。
她微微出神,知道自己再逃避不得,向嫡母告辞过,便要往府门口去。
只是刚从自己暂居的偏院出来,却见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来,跪在她面前,叩首道:
“姑娘难道厌弃了奴婢,如今也不打算带奴婢走吗?”
宋知予一怔,看清那姑娘的面目,有些意外:
“彩月?”
* *
谢聿安骑在马上等候,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宋府的府院里飘。
他临时起意而来,故而没带马车。
待会儿即便她不愿意,也只能暂时和他共乘一马了。
谢聿安轻嗤,她要是太娇气不愿骑马,或者又害羞怕人,他也没办法。
他一个大男人,本就不可能随时备着马车,向来是一匹马自由来去的。
只是……她怎么还没出来?
身下的玄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马蹄踢踢腾腾,天上的太阳烤得人心慌。
就在谢聿安以为她是故意晾着他,忍不住要下马进去捉人时,府门终于大开。
一个小厮一路小跑出来,说:
“我们姑娘听说将军只带了一匹马来,本是没什么的。只是她临时要带一个丫鬟回府,骑马总是不方便。”
“姑娘麻烦让将军进府稍等一会儿,等府里备好马车,便来与将军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