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予却冷着脸斜她一眼:“躲开。”
花枝满满当当地塞了满怀,粗粝的树皮几乎要将她的手心划伤,宋知予却像是浑然未觉。
她一向温和,院子里谁也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鲜花满怀,却像是要提刀杀人似的……
宋知予抱着花走到侧屋,怒气冲冲,到门前却是一顿。犹豫之下,还是腾出两根手指在门扉上敲了敲。
屋里半晌才传来一声惫懒的:
“谁?”
宋知予一愣,敲门的力度更大了一些。
屋里的人也有些不耐烦。
“说了不需要伺候,滚开。”
宋知予忍无可忍,抬脚往门上一个猛踹。虚掩的门瞬间大开。
床上醒神的人似乎没料到竟有人如此大胆,锋利的眼神带着煞气扫了过来,在瞧见她时,又是一怔。
宋知予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将怀里的花枝罩着谢聿安的脑袋兜头砸下。
他半倚在床上,根本不防这一下,整个人瞬间被埋没。花枝不轻,将他砸得闷哼一声。
宋知予一顿,理智回笼些许,反应过来自己这行为太过出格冒犯,本能后退半步。
谢聿安抬手挥开那些花,露出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却是带着薄怒,难以置信地问她:
“宋知予,你疯了?!”
于是她那股盛怒又席卷重来,再也不管不顾,张嘴便骂:
“怎么?将军毫无理由地戏弄人,昨夜毁掉了我的画,又毫无缘由地毁掉我的花。这便是男子气概,潇洒恣意。而我因你的行为感到冒犯、恼怒,便成了疯女人了吗?世上竟有这样的道理!”
她神情冷硬,面色却因盛怒而微红。
谢聿安本就心烦意乱,想起昨夜自己的行径,一股心虚翻涌上来。他不自在地挪开目光:
“…昨天我喝醉了酒”
宋知予却是冷笑一声,打断他:
“将军醉酒,便可以为自己的行径开脱?若酒当真是这样厉害的家伙,能让你忘却理智。怎么将军不会趁着酒意挥刀砍向自己?”
“将军分明在书房住了许久,但喝醉了酒,失了理智,却仍旧记得摸黑到我院子里来,胡闹一通,专挑别人心爱之物糟蹋,当真是奇妙!”
她见他瞪着一双眼瞧着自己,却是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宋知予心中的那股闷火更胜。
“按说这院子是将军的院子,海棠也是将军的海棠,我不过寄人篱下,没有道理这样发脾气。”
“可我来时,这海棠枝叶枯黄,分明久未有人照顾。将军对它不上心,我既然寄居在此地,却要爱惜这里的一草一木。”
“入府以来,我日日照料,才让这树上有了颜色。可将军不管不问,却将花枝毁个干净。”
宋知予冷着脸,从袖中掏出一物,一并掷在他身上。
“还有这画与银墨,昨夜我分明出言制止,将军仍是将其挥掷在地,画毁了,墨也被摔成了两半。”
“若我哪里惹将军不高兴,你大可直说。可造物珍贵,为人总该有敬爱之心,将军本不该拿这些东西出气!”
谢聿安僵坐在哪儿,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将他缠绕包裹。
垂眼是那断裂的银墨,抬眼则是她满目质问的眼睛。
他握紧手,本该反嘴质问一句“你究竟是为了海棠花而生气,还是为我毁了别人赠你的墨而生气?”
但他咬了咬牙,开口却是声音低弱地回:
“……是我不对。”
宋知予看见他头微微下垂,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却是不自在地瞧向一边。
他说:“……我没有对你不满,是我自己心绪不宁,一时犯了混。”
“对不住。”
宋知予盯着他,心却往下沉。
因为她本以为自己想要的是他的一句解释,一声道歉。
但真等她得到了这歉意,却觉得这一句对不住是如此轻飘飘的,缓解不了她心中的怒意,反而让她感觉到更大的失望与茫然。
她觉得,打自己与他相识以来,不,应该是打从她来这世上走一遭,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好像向来都没有什么缘由与道理。
她好像这天意与上位者手中的木偶摆件,推来倒去,任凭揉捏。
宋知予感觉疲惫,不再看他,也不再回话。
谢聿安见她竟是转身要走,心里莫名一慌,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便弹起身追了上去。
宋知予的手腕被攥住,她垂眼看他的手,他又连忙放开。
谢聿安皱着眉问她:
“不是已经道过歉了?你…还生气?”
宋知予不看他,淡声回:
“是否道歉是将军的选择,我也可以选择接不接受。”
她转身回了屋,步伐并不算快,但他瞧着她的背影,一时又不敢跟上去。
直到他看见她在屋里整理衣服,竟是要收拾包袱。
他呆愣愣地站在门口,问:
“宋知予,你这是做什么?”
宋知予将自己仅有的物件整理齐整,语气平静地回:
“将军既然难以与我共处一室,我回宋府住几日,让你我都清净。”
他终于忍不住拔高声音:
“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宋知予不理他,自顾收拾自己的衣裳。
可是她放一件,他往出拿一件,不满地在她耳边叨叨:
“你从未将宋府当成家,如今倒好,一生气就要回去,算什么道理?”
“将军府便这样让你难受?你宁愿回去面对宋青平那个残废,也不愿呆在这儿?”
宋知予不理他,终于让他也起了火,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拧眉道:
“说话。”
她努力平复心绪,但那种陌生而久经压抑的情绪却濒临爆发,岌岌可危。
宋知予不再试图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而是反手往他身上一推,“将军府很好,但是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她的手腕逆着他的力道,手骨上钻心地疼,细嫩的皮肤立即红肿起来。
谢聿安怕真的伤到她,连忙松了力道,就这样被她推出了门。
房门当着他的面摔上,几乎砸上他的脸。
谢聿安独自站在院中,瞪着那禁闭的房门,半晌也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