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别误会。我只是听说知予母亲的尸骨一直在宋青平院中,迟迟没有下葬。”
他笑容轻蔑却冷然,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沈夫人,既然您无意让宋大人与知予母亲合葬,可否将她的尸骨还回来,让我们带回去安葬,让她好好安息?”
沈织阳的表情有片刻凝滞,接着冷然地瞪向宋知予。
谢聿安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她。
“沈夫人不必多想,知予没有和我多说什么。只不过我作为夫君,她隐忍不说的事情,我却总是要为她多考虑一二的。”
沈织阳冷笑一声。
“谢将军不亏是沙场里打拼出来的性子,平日看着闲散,竟然连我宋府的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可无论将军如何势大,这毕竟是我宋府的家事,还容不得一个外男插手!”
谢聿安轻笑,却是将佩剑随意搁在桌上。
“这话我听不明白。”他语气像是颇为无辜,“我既然已经娶了宋家女儿为妻,自然以为与宋府是一家人。没想到沈夫人与我同为外姓之人,本该同仇敌忾,却与我如此见外。”
他再抬眼,却是目光凌厉冷然:
“更何况,我倒不知沈夫人要留一具尸体做什么?总不能是陈年旧事仍是您的心结,想要鞭尸出气吧?”
“你!”沈织阳拍案而起,气得额筋直跳,一只手颤抖地指向谢聿安,“简直狂妄无礼!”
宋知予想起身劝说,却被谢聿安按在手背制止。
他的手在她手上轻拍安抚,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织阳,唇角漠然地轻勾:
“沈夫人还是莫要动气,若气坏了身子晕过去,或是有个三长两短,世人只当你爱夫心切,要给宋青平殉情呢。”
他在明晃晃地威胁她。
谁人不知谢聿安天不怕地不怕,连皇帝面前都敢放肆叫嚣。他如今带剑进府,明显是为了以权势与武力为威胁,这是来给宋知予撑腰来了!
虽说沈织阳身出高门,哪怕他谢聿安再疯也不敢在宋府对她下手。但宋青平这病本就来得蹊跷,今晨用过药以后更是内里亏空,沈织阳心生怀疑要去查,却发现早晨的药渣早就被人丢掉了。
此事蹊跷,沈织阳却不敢再查。
谁知他谢聿安会不会当真疯成这样,竟敢对朝廷命官下此黑手。
沈织阳脸上的表情从冷硬变成一种古怪自嘲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比我多些运气,嫁给一个愿意为你着想的夫君。”
宋知予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却垂眸不语。耳边仍是那日沈织阳在府中对她的告诫,告诉她要理性无情,不要轻易交出自己的心。
“将军既然早就知道我家里的这些事,为何一直不说?”宋知予淡声问。
她从未跟他提起过母亲尸骨的事,他却一清二楚。
说明从一开始,她所不齿、细心隐瞒的那些家事,在他面前却是一清二楚。
谢聿安看着她,抿了抿唇。
“你觉得我僭越了?”
宋知予不说话。
他为了她考虑如此周全,她说不出斥责的话。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可悲,她自以为小心翼翼护起的自尊心,在他眼中竟然是一眼看透。
他捏捏她的手,故作轻松地说:
“你如果觉得不公平,等…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你想知道的有关我的秘密,我都一一招了,算咱们扯平。”
宋知予看着他,却是由着心中的冲动靠近他,踮脚在他脸颊边轻轻印下一吻。
“谢谢。”
她看见他的眼神怔愣地盯着前方,回过神却是毫无预兆地红透了脸。
分明两人早已亲密无间,夜里他又时常霸道无赖,一副天地礼仪都不放在眼中的模样。如今只是脸颊边轻轻一个吻,却教他害羞成这种模样。
宋知予觉得他这样可爱,忍不住绽开一个由衷温柔的笑容,像是束缚她的羞耻感在此刻消融。
她抬起两臂环住他的脖领,踮着脚,脸在他的脸侧蹭了蹭,无言的亲昵。
谢聿安心中颤动,几乎有一种刺痛的感觉。他抬手环住她的腰,有些羞恼地咬牙切齿:
“就这样便算谢过了?”
宋知予无辜地眨眨眼:“那将军还想要如何?”
他终于看出她在戏弄自己,咬着牙去挠她身上的痒痒肉。两人笑闹一阵,倒是将种种沉闷的气氛都扫净了。
宋知予临走时,最后一次去看了一眼宋青平。
她知道这一眼也许便是永别,只站在床边静静地打量他许久,才俯身向他行了一礼。
她声音极轻极低,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过往种种束缚我许久,也束缚父亲许久。从今以后…却都要一笔勾销了。”
她想对他说原谅,却终究没说出口,只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一声:
“珍重。”
她转身要走,床上垂死的人却猛然睁大深陷的双眼,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猛然吸气,狠狠攥住她的手。
宋知予在惊吓中低呼出声,一回头便看见宋青平一张深凹瘦弱的脸上,眼睛几乎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一样,死死地盯着她。
他张开嘴,口中竟然没有几颗完好的牙,声音像从破旧的风箱中挤出来一样可怖:
“跟…我走……跟我走……孽畜,不会…不会放过你的!”
宋知予的手腕被他攥得几乎有一种骨裂的剧痛,儿时的恐慌感与此刻他狰狞的脸重合,她去掰他的手指,终于忍不住低呼:
“放开……放开!”
谢聿安几乎在瞬间从门外闪身进来,他冷脸出手,在宋青平的手腕上轻轻一拧。
“嘎嘣”一声。
极轻极轻的一声轻响,像踩在秋日落地的枯枝上一样。宋青平的手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下弯折,松开了对宋知予的抓握。
他却像浑然觉得不到痛一样,转而用那只已经弯折的手,颤抖着指向谢聿安。
“你……是你……是你!”
他的眼神癫狂、绝望、憎恨。
谢聿安却神情漠然地站在原地,看他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宋青平爆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狂笑,笑到眼泪从眼角飙出。沈织阳惊慌地带着府中的大夫快步进了屋中,将宋青平层层围在其中。
谢聿安只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远远地站在一旁。
诊治的大夫许久后才抽身出来,冲沈织阳深深一揖,起身却是摇了摇头。
宋青平就这么死了。
那种清晰入骨的抓握感仍滞留在宋知予的皮肤上,她头晕目眩,觉得胸口像是有块巨石压着,让她渐渐地喘不上气来。
“知予?……知予,宋知予!”
她耳边是谢聿安的呼声,像是越来越遥远,她却像沉坠在湖水里,眼前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昏睡了多久,再睁眼瞧见的是小红关切的目光。
“娘子,您可算醒了!您忽然晕倒,可是将主子爷吓得不轻。”
宋知予撑着身子坐起身,小红连忙扶起她,却是抿了抿唇,忍不住笑道:
“娘子,好消息。其实……大夫说您这是有喜啦!”
宋知予一愣,抬眼却正好与进门的谢聿安对视。
他黑洞洞的眼睛遇上她的,却是一顿,冷淡着一张脸,不动声色地移向一边。
宋知予有些茫然。
她有了身孕,令他……不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