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中潮湿泥泞,却离地面不远。宋知予害怕孩子哭叫会引来追兵,只能将自己的手指递到孩子口中含'吮。
这地道狭窄漫长,宋知予刚刚生产过,身上依旧虚弱,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却硬生生咬着牙,一刻不敢停。她知道府院中的那些人都在拿自己的命在拼杀,她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不敢拖任何人的后腿。
阿芙扭头看她,又看向怀中的孩子,犹豫片刻道:
“娘子,这里离出城仍有些距离,这孩子是太大的风险,万万不能哭叫,请您相信我。”
宋知予看着她伸手捂在孩子口鼻处,片刻后,原本好奇睁着的小眼慢慢脱力耷下。宋知予一惊,忙去探他的脖颈,才发现他只是昏睡了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才渐渐瞧见出口所在。这地道竟是通向城外的一处荒庙。
庙外已经彻底昏暗,她们竟然走了大半日的时间。
阿芙警惕地探查四周,确定一切无碍,仍是不敢在庙中支起篝火,只是微微定下心神,冲宋知予解释道:
“将军原本的打算,是等圣旨到了将军府后,或许会将娘子和小公子软禁,再命一名与娘子身形相近的侍卫扮作娘子作障眼,让属下带娘子出城躲避。只是…”
宋知予垂眸,替她补充未尽的话:
“只是你们万万没有想到,太子竟会剑走极端,将事情做绝,下此死手。”
宋知予这话其实还说得过分委婉了。
她想,谢聿安比她这一内宅妇人更熟悉太子的心性,未必没有想到今日的可能性。只是这种风险对于他要做的大事来说,微不足道。
阿芙没有说话。
宋知予抬眼看她:“我还有一贴身丫鬟,名叫小红,不知…可还有机会将她带出?”
阿芙眼神躲闪,不作回答。宋知予却已经心中了然。
方才厮杀的架势,几乎与屠府无异。连那些有身手的暗卫都未必能留有命在,更何况一个无家世背景又手无寸铁的丫鬟?
阿芙的任务是将她救出府中,听的是谢聿安的命令。宋知予不是她的主子,没有权力、更没有立场请她冒险回去救出小红。
至于乳娘,在宋知予逃出的时候,便已经亲眼看见她被一官兵砍死,死之前,那双眼睛惊惧而迷茫地瞪向她。仿佛在质问,今日之祸究竟由何而来。
宋知予看着怀中昏睡的孩子,一言不发,眼神却愣愣地发直。
阿芙看着她的神情,心中生起不忍,却无从劝慰,只能说:
“自将军离城之后,太子便已经命人将城外几个渡口都戒严,连官道也设有官兵把守。只能委屈娘子在此躲上几日,等风头过去些了,咱们再借小路走。将军早就为娘子准备了庇护的房院,届时也会有人专门保护娘子与小公子的安全的。”
宋知予知道,阿芙这是变相地在安慰她,委婉地告诉她,谢聿安早就为她想了完全的退路,并非弃她于不顾。
可宋知予并没有应答,甚至连勉强的笑一笑都不曾有。半晌,她才跪坐起身,向阿芙深深叩头一拜:
“我这条命没什么宝贵的,却…劳累各位冒险为我奔走,实在……无以言谢。”
阿芙大惊,一时连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放:
“娘子真是折煞我了。您与小公子是将军心尖上的人,即便什么都不做,也是比我们这些贱命尊贵许多的,何至于谈谢。”
宋知予抿唇不语。
怀中的孩子安静地睡着,她俯身贴了贴他的额头,好在,身上的热度像是退掉了些。
这一日惊险奔走,宋知予早已力竭,不知是何时昏昏睡去的。
她做了许多梦,梦到了许多人。
先是谢聿安前几日将她揽在怀里的模样,与她耳语。她在梦中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觉得他眉眼格外温柔。
一转眼,则是小红笑嘻嘻地与她调笑:“娘子如今脸皮是越发厚了,以前与将军亲热,还好歹避一避人呢。”
宋知予气恼:“你这么爱打趣我,左右你年纪也快到了,我找个好人家将你嫁了如何?”
小红嘟着嘴回:“其实,若非夫人将我安排到娘子身边伺候,我本来也是要到了年纪出府,随便找个人嫁了的。如今却觉得,嫁人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呆在您身边有趣。”
说着,她眼睛滴溜溜地转,故意玩笑道:
“娘子该不是嫌我碍您与将军的事,故意要把我支走吧?”
宋知予恼羞成怒地要去追她,小红笑闹着跑开。宋知予跟着她跑进黑暗中,却眨眼不见了她的身影。她心中慌乱,不断喊小红的名字,再往前走,却猛然发现她与乳娘一起,倒在了血泊里。
死不瞑目。
“你很惊讶吗?”身后有一道戏谑阴沉的声音响起,她猛地转身,对上太子阴郁狰狞的脸。
他掐上她的脖颈,令她喘不过气,却是揭掉她的面具,掐着她的下巴对上血泊中的倒影:
“瞧瞧你这张脸,令人作呕,谢聿安晚上睡觉都要做噩梦吧?若是你不这么恶心,何至于连个男人都留不住。这么多无辜的人为你而死,你倒是也配吗?”
那种强烈的窒息感令她惊恐不已,在挣扎中,猛然惊醒。
宋知予第一反应是看向身边,见孩子还躺在她腰侧安安静静地睡着,她才松了口气。
稍一凝神,却听到一壁之外有细细的争吵声。
宋知予率先分辨出阿芙的声音。
“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这样的话竟也说得出!”
一道稍微细一点的女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