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拦我,先有能耐杀我。要么,就滚。”
那官员被这句话噎住,他又惊又怒,驳斥的话几乎要喷涌而出,但这几日谢聿安带兵杀敌的疯劲儿谁都看在眼里,那些话他终究是没说出口,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出。
“你为何急着要回去?” 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
谢聿安的动作终于有片刻的凝滞,他抬眼看向来人。
是重新换上锦衣玉服的靖王。
面对这一皇亲贵胄、他曾经的‘盟友’,谢聿安只冷冷淡淡地看了他几息,便重新垂下眼,不作应答。
靖王又说:“你不该杀北蛮二王子。”
“谢聿安,你比谁都清楚,北蛮王庭没那么在乎血统与名分,杀了一个二王子,还有五王子、八王子、十五王子。你该做的,是留下二王子,想办法用他渗入北蛮王庭,逐步瓦解他们的势力。”
“但如今老三还在外逃窜,你连审问都没有,便把与他共谋的北蛮二王子处死,着实是一步臭棋!”
谢聿安轻轻勾起唇角,目光中终于露出些讥讽:
“这才是你真正在乎的吧。”
靖王一怔。
谢聿安的目光冷然地看向他:
“北蛮人确实不在乎血统与名义,但你在乎。所以,这就是你故意放北蛮入境的原因?余城、营水、卫城,数不清的百姓无辜身死,这便是你口中为大局所作的牺牲?”
靖王微微攥紧了拳,一时却有些哑口无言,半晌才勉强回:
“我……本以为可以周全。”
此前,靖王知会谢聿安的计划中,便是刺激三皇子,逼他与北蛮联手自保,再刻意放北蛮入京,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对于这个计划,谢聿安并没有完全同意。理由便是北蛮人南下,必会有无数百姓遭殃。
若想要他配合这个计划,有两个条件。
第一,提前疏散北境边关几城的百姓,避免他们伤亡。
第二,不要拖到北蛮人进京再动手,而是在他们南下时找到三皇子与其共谋的证据,提前截杀。
这样,既可最大程度减少对无辜之人的伤害。谢聿安也有信心,能用最短的时间解决这场闹剧。
“我也没有预料到今日的局面!之所以没有提前疏散那些百姓,是因为我怕打草惊蛇,令北蛮人放弃他们的计划。我们好不容易等到如今的机会,怎可因为一时心软便错失良机?!”
靖王眼睛通红。他言辞凿凿,谢聿安却不为所动。
“王爷不必向我解释什么,”他冷言道,“你真正需要给个交代的,是那些惨死的无辜百姓。”
靖王怔然在原地,一时哑口无言。
他见谢聿安竟是掀帘要走,才猛然提声道:
“谢聿安!”
自从战场上一睹他杀敌审讯的做派,靖王很难不对他心怀忌惮。如今京中的水已经被搅浑,谢聿安有此雷霆手段,又有军心民心,若他想趁乱上位,自己去当那王朝最尊贵的人,可还有谁能与他一敌?
靖王提声质问:
“如今北蛮残部仍未清剿,老三仍在外逃窜,你一不杀敌,二不追捕,却在这种关键时刻急着赶回京去!你究竟意欲何为?!”
谢聿安的脚步顿住,他欣长的身影背着天光,令靖王瞧不清他的神色,也参不透他的心思。
半晌,他才微微偏头。
“你们惦记的那把椅子,我一丝兴趣也无。”
“牵制、斗争,那是你们的事,我从来只想守好我所在意的东西。”
“我早该回去。”
* *
一骑通体乌黑的骏马踏草而过,疾驰的风几乎要将人的脸皮刮破。但马上的人神情冷峻,只紧紧地盯着前方的路,策马狂奔。
赵召几乎要将缰绳勒进手心中,才能勉强赶上谢聿安的速度。
北上时碍于有大军压队,谢聿安尚且有所收敛,如今近乎于单枪匹马,一心念着归家的路,几乎是不要命似地在赶路。
“爷,靖王生性多疑,您又在北蛮人面前如此轻视他的性命,咱们如今赶回京城,只怕会让他更加忌惮。”赵召赶上前来,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
疾风吹着谢聿安的眉眼,他的神情丝毫未动。
“他在北蛮人手中当俘虏,又当着大军的面连番受辱。任何一个拥有帝王野心的人,都不会容忍自己狼狈的模样被手下的臣子、将士看进眼里,这有损他作为上位者的威严。”
“无论我们怎么做,他都已经忌惮了,既然如此,又何必束缚手脚。”
赵召一愣,他此前从未想到这一点,仔细一想,又为谢聿安的处境感到心惊。
多方争斗中,谢聿安无权无势走到今天的地步,几乎是进也一刀、退也一刀。曾经以为靖王好歹算个能堪依仗的存在,如今也几乎反目。
这样的处境下,对于谢聿安最好的选择,其实倒不如是自己坐上那把椅子。再不济,也该留下来对靖王表示忠心,好好缓和彼此的关系。
可是…赵召看向谢聿安冷然的侧脸。
他不知道谢聿安是压根没有思考过这些事,还是事到如今,他的心早已装不下其他任何事了。
赵召正盯着前方的路出神,猛不丁被谢聿安的声音拉回现实。
他说:
“赵召,你可知道为何我此前告诉你不必回京?”
赵召反应过来,谢聿安说的是,此前自己提出带信物赶回京城,找据点的暗卫搜寻宋知予母子下落一事。
那时,谢聿安说“不必”。赵召自然以为,他这是以大局为重。
而他此时却说:
“我之所以没有让你回去,是因为我早在离京之前,便亲自做了安排。我亲自告诉他们,将保护她的事放在首位,其余所有事都可以靠后。”
赵召为这句话心中一惊。
他们在京中有多个据点,但最核心的那个据点,其中的暗卫都是经过严苛的选用,每个人拎出来都能够以一杀十。作为最后的杀招,这些暗卫此前唯一的任务,便是盯紧宫中的动向,若有异动,及时将他们在京中的势力安全地撤出京外。
而谢聿安却在离京前最关键的时候,将这些暗卫的首要任务,变成了保护宋知予母子。
赵召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意味着宋娘子究竟在谢聿安心中占据着怎样的位置,又明白过来,连京中最可靠的力量都没传回宋知予的消息,也许一切都已经凶多吉少。
“爷……”赵召有心要宽慰几句,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谢聿安却轻笑了一声。
不同于此前的讽刺、讥苦,他这笑中,掺杂着太多赵召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
“我也曾经以为,一切都可以周全。”
他曾经以为,在与靖王的这种安排之下,自己可以用最短的时间解决北境的事,宋知予会在周全的保护下,来到北境、来到他身边。到那时,他会站在自己守护的地方,将所有事情与他解释清楚,也会亲自为她寻找治烧伤的药。
他以为一切都可以周全,北境会安然无恙,她也会。
但靖王出尔反尔,太子剑走偏锋,一切都没有按计划进行。
是他太过自大?自信地以为一切都会尽在掌控,还是即便知道有这种风险,却仍旧选择了掩耳盗铃?
在得知她下落不明的消息时,他几乎想要抛下一切,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京城。
但是他那时仍有责任在身,却不得不留下来做完该做的事。
如今即便他尽可能地压短了被牵制的时间,可如果等他赶回京城,却依旧找不到她的下落,又该如何?
甚至,如果他拼命地赶回去,才发现……
不,不会的。
一切都来得及,他会回去找到她,将她好好地、周全地捆在自己身边,一刻不离。
来得及的。
谢聿安拉紧缰绳,一路策马向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