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方才那声“伯伯"出口时,愫心也是一愣,立刻便往季鸣脸上溜了一眼,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尽收眼底,顿时觉得这声误打误撞的称呼,倒成了神来之笔。
她心中好笑,却不动声色地将佳音往季鸣方向带了半步,"这便是你常问起的钟司令了,不过,在家里不必这般生分,唤声‘姨丈’便是。"
眼前的男人一身铁灰戎装,宽肩窄腰。他压得低低的帽檐下两只狭长的凤目直直看过来,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
他不像廷宴那样温润儒雅,通身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佳音本能地感受到一种压迫,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把丁香越捏越紧,后背也慢慢渗出了一丝汗意。忽觉愫心在自己肘间轻轻一托,终于鼓起勇气抬眼,却在对上那道目光的刹那又垂下睫羽。
她定了定心神,赶紧依着礼数规规矩矩地弯下腰,"姨丈好,往后要叨扰了。"
季鸣早已敛起神色,笑着略一颔首,"不必拘礼。既来了,便当是自己家,缺什么同你姨妈说就好!"说罢转向熊啸春,“走吧,书房去说。"
愫心垂眸掩去眼底笑意——她就知道不会错的!把佳音从流云镇带回来,一定是她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她笑着把佳音手中的丁香接过来,"来吧,娜娜,我们去寻个好看的瓶子把你换回来的丁香插好。我记得有一个天青釉的方瓶,不知道蜻蜓收到哪里去了。"然后快活地拉着佳音上了东边的楼梯。
“哎!"佳音应着声,却忍不住悄悄侧眸,不偏不倚,正撞入季鸣回首望来的目光之中,惊得她呼吸一滞,慌忙转回头,急急地跟在愫心身后上了楼。
"怎么样?"愫心将丁香一枝枝插入瓷瓶,一边问佳音。
"呃,比我大好多呀......"佳音据实以达。
这回答倒教愫心失笑,"跟你比是算不得年轻了,可也正是男人最当好的岁数呢!"她又顿了一下,才冷哼一声,"那些女人趋之若鹜,也不全为着权势。日后你会明白的。"
"可是我有点害怕。"佳音攥紧了愫心的衣袖。
"怕他作甚?"愫心轻拍她手背,"他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说着将瓶子举起来端详,"而且你看,他方才不还对你和颜悦色?"
愫心越是这样叮嘱她,佳音心里越是没有章法。从落地开始,身边的所有人都宠她爱她,都争着对她好。除了没有父亲,她人生中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哪个女同学穿了跟她一样的连衣裙,或者是同学笑话她讲话时奇怪的口音。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命运会这样急转直下,先是塔莎娅离她而去,接下来是廷宴始乱终弃,最后连母亲都抛下她。
只可惜,这一连串的打击并没有使她学会成长。她就像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猛然抛到冰天雪地的野外,除了眼泪别无他法!而这一次,她的泪落得实在太久了些,绵绵延延淌了近两年光阴,才终于等来了一个愫心。
她为着这样一桩神秘的"任务"远道而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可她实在是不懂怎样才是对一个男人刻意地讨好,何况还是这样深不可测的人物。
她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可是,姨妈,我究竟该做些什么呢?"
愫心两手一摊,"你什么也不用做啊,就跟平常一般就好!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儿,没有人可以忽略你的存在。"
看着佳音懵懂又紧张的模样,愫心心底却是一片澄明。
她太清楚季鸣了,他见惯了脂粉堆砌、曲意逢迎,任何刻意的安排、人为的指引,都会留下蛛丝马迹,反倒落了下乘。不如让佳音以最纯粹、最本真的样子出现在他眼前,她的美丽、她的青涩,她那浑然天成的鲜活与干净,不可能不在他心里激起深深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