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瞧他这副窘态,这才抿嘴收了声,压低嗓子道:"姨丈他们聊事时,我听过几耳朵。说是近来军中'赤化'之风甚嚣尘上......"
她歪着头打量他,"原来,梁参谋也是其中一位?"
赤化?这大小姐可知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背后,足以毁掉多少人的前程甚至性命?可与她在此争论这种话题,无论输赢,都是愚蠢至极。
梁博韬强自镇定,将声音勉强维持在平和的调子上,"那您可真是冤枉死我了!"他抬腕看了眼表,"快到饭点了,这次我做东,权当答谢夫人上回赏的桂花糕。"
"谁稀罕要你请!"佳音轻哼一声,可转念一想,今日若执意不去,这人怕是要疑神疑鬼整宿不得安生,她抿嘴一笑,"不过嘛,既然梁参谋诚心相邀,那就勉为其难赏个光吧。"
外头骤雨初歇,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
梁博韬刻意落后半步,目光掠过佳音臂弯里那本簇新的《娜拉》,他放缓脚步,像是随口一提,"你以为,娜拉摔门而去后,会如何?"
佳音漫不经心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这世道女子要自立,出路多着呢!学打字、当□□、去永安公司做售货小姐......"
"就是不能进纱厂做女工是吧?"梁博韬忍不住打断。
佳音倏地噘起嘴,"我晓得你要说什么。可看了你那本书,就能让女工不受欺侮了?"
她原以为梁博韬疏远她是怕惹是非,此刻才发觉,他们虽年纪相仿,所思所想却隔着千山万水。自己也是受过教育的人,可那些书本上的道理,那些报纸上的风云变幻,似乎都被高高的院墙挡在了外面,她的世界实在是小得可怕。
一股莫名的烦闷涌上心头。佳音隐约觉得自己像只井底之蛙,刚刚瞥见一丝天光,却不知那光亮之外是何等广阔的天地,更不知该如何跳出这口深井。
这种认知上的落差让她既惶惑又有些莫名的羞惭,仿佛一直以来理所当然的生活,忽然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些令她不安却又隐隐向往的风。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喉间,化作一股无名火。她无法清晰地表达这种对自己、对现状的困惑和不满,只好用这样蛮不讲理的态度来掩饰内心的迷茫和那一丝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对另一种可能的向往。
梁博韬倒是没有去怪罪她的无理。他也才不过刚刚接受了些新思潮的启蒙,仅仅在理论上认同了男女平权。心底深处,他仍是觉得,女子,尤其是像娜娜小姐这样的女子,就该被妥帖地供养在华屋之内,远离世间的疾风骤雨。但此刻,眼前这位娇弱闺秀的不忿、迷茫,还有她被困在精致牢笼里那点不甘的躁动,是如此鲜活而具体。
她们难道不是生于斯长于斯?这片土地上的疮痍与希望,难道与她们无关?她们不也是这破碎山河未来的主人翁?凭什么就默认她们该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只做时代的看客?可脚下那由千年积习构筑的玩偶之家的地基,其厚重与坚硬远超想象,该如何去撼动,如何去重建呢?梁博韬实在答不上来。
他坦然迎上佳音的目光,"我也不知道答案,或许一本书,改变不了什么。但看清脚下的泥泞,知道有人在挣扎,这本身,就是迈出了第一步吧?至于前路......"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种笃定,"总有人会为我们这代人,劈开荆棘,点亮星火吧!"
梁博韬这番带着沉甸甸希冀的话,在佳音心里激起的却并非共鸣,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茫然与烦厌。
劈开荆棘?点亮星火?这些话离她此刻的生活,实在太远太远了。在梁博韬,还有许多跟他一样的人眼中,看到的是需要劈荆斩棘的未来山河,而她脚下,不过是家里光滑如镜的水磨石地面,连一丝涟漪都难起。
佳音心口发闷,她急于挣脱这种沉重感,什么前路、星火、泥泞,此刻都让她觉得无比烦躁。几乎是带着一种逃离的迫切,她猛地别开脸,视线仓促地扫向前方,一眼就看到了红玫瑰那熟悉的招牌。
那明亮的色彩、那世俗的热闹气息,像一根救命稻草。她想也没想便伸出手指,带着种刻意的轻快语气,"喏,不是要请客么?前面就是了,走吧!" 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能把方才那片沉重的空气远远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