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微微一怔,这倒是个她未曾想过的安排——市井间常说的"两头大",可她明白,那实际上不过是"两头小"的体面说法罢了。她垂下眼睫,在心底轻叹一声,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至少这样,能免去许多的难堪。
季鸣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胸口泛起一阵酸涩。他直起身,从床头搭着的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烫金红纸,纸面后有金粉勾勒的并蒂莲纹。
"瞧瞧?"他将帖子递到佳音手中,"我预备着挑个黄道吉日,送到报馆去登出来。"
佳音接过来,见上头是季鸣亲笔所写:
"启事
谨詹本年九月十六日(农历八月初六)午时,在盛安国际饭店大礼堂举行结婚典礼。荷蒙党国元老垂爱、袍泽同僚厚谊,特备喜筵,敬邀赏光。
虽时局多艰,然婚姻大事不敢轻忽,已备中西喜宴、舞乐助兴,以酬宾朋厚谊。请柬另奉,恕不一一。
钟季鸣岑佳音谨启"
季鸣将佳音的肩膀揽得更紧了些,"对不住!"他的声音很是沙哑,"我本该先去登离婚声明的,只是......"
提到儿子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也起了微微潮湿,"小恩若还在人世,我倒不怕他怨我。可如今......"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苦笑,"我终究,不能太亏待他娘。"
佳音的下唇被咬得发白,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这确实已经是季鸣能想出来的最妥当的办法了。
她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心,轻声道:"我都听你的。这样……已经很好了。"
佳音将那张红笺重新展开,取出笔来,在上头涂涂画画,将它递还给季鸣,"至于启事,按我的来,好不好?"
季鸣俯身细看,不由得心头一震,心疼道:"何至于如此,这也太俭省了。"心中也愈发疑惑,愫心是何以能让佳音对她有这么大的愧疚感?
"也不算俭省了。"佳音拉着他的手撒娇,"真要心疼我,就给我办件真正的萨拉凡来。"说着比划起来,"要绣着金线的,跳舞转圈时会像花儿一样绽开的那种。"
季鸣望着她故意做出的夸张手势,明白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他抬手搓了搓脸,正要说些什么,佳音却突然惊跳起来。
"啊呀!"她猛地捂住小腹,指尖揪紧了睡裙,"我会不会......"声音渐渐低下去,耳尖却红得滴血,"有宝宝了?"
季鸣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轻轻掰开佳音紧攥的双手,"不会的……"拇指摩挲着她发凉的指节,声音放得极轻,"我很小心,所以,不会的。"
佳音长舒一口气,忽的咬唇一笑,"便是真有了,我也不怕。"她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里漾着温柔的光晕,"生下来就是了,我很喜欢宝宝的,不管是男孩女孩,我都很喜欢。你知道吗?我特别会哄宝宝睡觉……"
"娜娜!"季鸣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再想想,还想要什么。"
佳音把方才被弄乱的碎发抚平,对季鸣正色道:"姨丈,我觉得最要紧的,是您得亲自去跟姨妈谈一谈。"见季鸣面露不屑之色,轻轻搡了搡他的胳膊,"去嘛!至少听听姨妈有什么要求啊……"
说实话,佳音之前还从未见过哪家夫妻像季鸣与愫心这般,连好好说话这种最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季鸣时常无端呵斥,愫心虽不敢回嘴,可待他沉默,她又会幽幽地抛出更刻薄的弦外之音。这般你来我往,招招见血,却又都不肯给对方一个痛快。
虽然这多少降低了佳音心中的负罪感,可她也会更加疑惑,这段支离破碎的婚姻,当真全是张莫愁一手造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