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稍一顿,眼波往两位姑太太面上一扫,“便是住在司令部的金銮殿里,难道就镀了金了?小老婆就是小老婆!您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维祯站在廊柱之后,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眼见连两位姑太太都不搭她的腔了,偏罗醒云这个大傻子还浑然不觉,只顾着逞一时口舌之快。今日跟来的,有三婶派过来帮忙的,也有好几个是叔叔身边的。他胸中一股浊气直冲上来,恨不得立时上前捂住她的嘴!
能让三叔如此郑重安排、带在身边亲自照拂的人,岂能当寻常"小老婆"看待?这里头的深浅利害,她竟半分也掂量不出。一时间,对母亲的埋怨又重新浮上心头,他到底是作了什么孽?非要逼他娶这样一个老婆!
正说着,忽见三婶身边得用的丫头蜻蜓从外头匆匆过来,先朝维祯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口中赔着笑道:“大少爷大少奶奶安好。我们夫人今儿身上实在不爽利,头疼得厉害,挣扎了几回竟起不来身,只好打发我先来告个罪,千万请您体谅。夫人还说,若是您同大少奶奶得闲,务必过去坐坐,长久不见,心里惦记得很。"
这话一出,两位姑太太立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是来不了还是不让来噢……
维祯心里略一估算,去三婶那边小坐片刻,说几句话,再去给三叔请安,时辰倒也赶得及,便应下了。
汽车沿着盘山道缓缓上行,沿途的岗哨稀稀落落,持枪的卫兵也不复往日的肃整——当然是因为司令现在已经不住这里的缘故。等开进了铁门,见门口的喷泉都停了,池子里剩下一滩凝滞的死水。
从前在官邸,维祯和愫心也一个屋檐下住过许多年,尽管母亲不喜欢她,不过,印象里,她对自己一直还算是和蔼可亲。如今见她这样萧瑟,又不好指责叔叔,只好努力寻出些趣事讲把她听。
因说起从前在安州念军校的事,愫心便道:"说起安州......你叔叔新娶的这位婶婶,祖籍恰好是慧安的。"见维祯的脸瞬间僵住,笑着再添一把火,"姓岑!山今岑!不晓得有多漂亮呢!"
愫心不提,罗醒云到底也不好意思问,她都主动提了,罗醒云的话匣子可算是打开了,问愫心这新婶婶多大年纪,是做什么的,怎么认识叔叔的,她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教叔叔把她弄进司令部里头。
"满打满算,二十出头罢。"愫心用银匙慢条斯理地搅着茶汤,"还在文华念书呢。"她忽然一笑,"说起来,与我娘家还有些远亲......"
"天呐!"罗醒云惊呼,手中帕子甩得飞起,"这样年轻!怎么会有这样的好手段?"
"可不是,不是我外甥女我才夸她,"愫心欣赏着维祯愈发苍白的脸色,"会跳芭蕾舞,又讲得一口好俄国话,笑起来颊边一对小酒窝,甜得沁人。那样一个玉雪似的人儿,谁见了不疼到心坎里去?"
维祯直到坐上车还浑浑噩噩,三婶方才那番话,几乎是将"岑佳音"三个字明晃晃地砸在他脸上了!
然而他还是无法相信,这怎么可能!他不知道回去慧安找了多少回。岑家人去楼空,连窗台上都结了厚厚一层蛛网。他想过多少可能,甚至暗自咬牙——就算是她嫁把别人,他也一定要把她抢回来!
恍惚间,他猛然记起了曾在报上看到的钟岑联姻启事,他当时确实怀疑过,可转念又想,天下姓岑的何其多。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叔叔新娶的婶婶竟会是他的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