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时,佳音竟恍惚了一瞬,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自然醒转。锦被松软地堆在腰间,没有半夜被扯醒的窒息感,枕畔也没有残留的烟草与火药味,只有屋外清清静静的几声鸟鸣。
若是从前,季鸣不在家,她会辗转反侧到天明,枕上哪处还留着他压出的凹陷,她便蜷在哪处,将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巾里,贪婪地嗅着他留下来的味道。可现在,偌大的房子里没有他的脚步声,没有副官们进出的嘈杂,她却觉得连空气都轻盈了几分。
佳音知道,这份宁静不过是短暂的喘息,他很快就会回来,但至少在此刻,她可以放任自己沉浸在这难得的松快里。
可人生就是这样,下一秒到来之前,永远也不知道等在前面的会是惊喜还是惊吓!
瑟瑟缩缩的小萤把一张字条悄悄塞了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周三下午四点,崇庆会馆三楼蔷薇厅。展家花园。"
佳音像被烫到手似地把它扔了出去,又吓得赶紧捡起来藏好,"谁给你的?"
——呵,展家花园。还能有谁!除了他还能是谁!他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呢?难道她过得不够惨吗?她们被逼到流云镇,连妈妈都死在那里,他还想怎么样!
"我不过买了样东西,等我付钱的时候这纸条已经在我荷包里了!"小萤显然也吓得不轻,"要去吗,娜娜?"
"去!"佳音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我去看看枕头下面的枪可在了,不是我用枪打死他,就是让他用枪打死我!"
小萤教这不讲道理的话吓坏了。"别这样,娜娜!"她已经哭出声来了,"我陪你去好了,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枕头下面并没有枪!
佳音趴在被子上号啕大哭,用拳头拼命捶打着枕头,两条腿儿都在地上胡乱蹬着,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她的心里,在里头死命地拉扯,撕咬。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哭一场才痛快!这满腔的怒火,哪怕能发泄出万分之一也是好的!这段时间,她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她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这样大的声响很快就惊动了楼下的仆妇们。大家都是得过司令吩咐的——他不在家的日子,谁要是敢不尽心服侍,就尽管试试看好了!
很快,两三拨人都上来敲门了。
"夫人?您可安好?"
"夫人,您要不要请大夫?"
"夫人,我这就去熬安神汤......"
佳音猛地收住哭声,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连抽噎都压得悄无声息。看吧,这就是她的“家",连哭都不能随意的地方。
*
会阳路这一带,高低错落着数十家挂着“旅社"、“会馆"或“饭店"招牌的旧式楼舍,门面大多半新不旧,透着种不欲声张的营生气息,最适合男男女女在此私会。
这崇庆会馆在东边数第二家。维祯选在此处,本是想着此地往来纷杂,常有年轻女子独自进出,佳音若是来了,混在人流里也不至于太惹眼。
可惜,佳音哪懂这些,她只想着满街都是穿校服的女学生,自己这身装扮再平常不过。直到真走进会阳路,才陡然发觉自己的格格不入,慌忙戴好帽子,压低帽檐,快步闪进了崇庆会馆的门内。
季鸣早就等在会馆隔壁的二楼包厢里。佳音的身影甫一出现,立刻便被他发现。见她鬼鬼祟祟、神色慌张,更是气得脸色发青,挥手将随从们都赶了出去,走到墙角拧开电源开关。
维祯中午便到了,在蔷薇厅里已枯坐了许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心神不宁,来回踱着步,终于,在他等到快要绝望的时候,门锁“咔哒"一下响了起来。
佳音闪身进来,迅速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微微喘息。她裹着那一身靛蓝布衫玄色裙,两根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额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脸颊还微微泛着红晕。
维祯愣在原地,这副久违的装扮,让他瞬间就生出还在慧安的错觉,种种缱绻涌上他的心头,好像他的音音还一如最初温柔地注视他、抚慰他、拥抱他。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反应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佳音伸出手去,"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