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一样是做妾,还不如一开始就跟着我!"维祯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跌坐在椅子上,伤害她的人偏偏是他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我会舍得这样对你吗?在罗醒云手上过日子会比现在更难吗?你以为你叫她一声姨妈,她就会可怜你吗?她是怎么跟你说的?帮她赶走姓张的,然后许你什么好处呢?蛊惑你做我的婶婶报复我?"
维祯困兽似的来回走着,"不,现在再去怪别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隐瞒,只要再坚定那么一点,命运就能被改写,可惜,这一切都是我亲手毁掉的!"
季鸣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听维祯的忏悔。他咪起眼睛,终于明白过来愫心连环计的毒辣在哪里。她驱虎逐狼,现在张莫愁已经被赶走了,自然就该轮到佳音了,所以她故意来吓唬佳音,挑唆维祯,让他们自乱阵脚,引得自己发怒。
就是为了她才不得已教佳音屈居妾位,白白生出这许多嫌隙,等忙完这阵子,第一件事就是要休了这个女人!
这间屋子几乎使维祯不能呼吸,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华灯初上,只有一弯残月若隐若现地掩在云层中。南国湿冷的空气让风像刀割一样吹在流过泪的脸上,也使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转过身来,长长地叹息一声,"音音啊,你的胆子比一只兔子也大不了多少,你是怎么敢做下这样一桩事来的?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吗?你对我叔叔一无所知!"他把佳音的胳膊重新举起来,"你以为,这就到头了?"
佳音盯着自己的手臂,猛然醒过神来——这样私密的事情廷宴是怎么知道的?家里森严如铁桶,他竟能将耳目安插至此?她心头一跳,眼神也倏然清明起来,可一想到那日他在书局门口不敢追出来的身影,又不由冷笑出声。
她缓缓将手抽回,慢慢看向维祯的眼睛,"是啊,没有到头……我知道,还会有很多很多惊喜在前面等着我!"她把那个惊喜咬得极重,含着一丝笑意向维祯问道:"那么,你这是要来做我的救世主吗?"
监听器里传来的声音因位置移动而逐渐微弱,但佳音那句带着蛊惑的"救世主"已深深扎进季鸣耳中。
他指节捏得发白,维祯会如何应答已不重要,让他觉得可怕的是,佳音竟真动了这样的心思!他不由更为自己的未雨绸缪而庆幸。
这个问题让维祯眼睛一亮,又骤然灰败下去,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佳音的笑意瞬间冻结,"既然无能为力,那你来招惹我做什么?"她退后一步,冷声道:"问也问够了,请自便吧!"
"不是的……"维祯结结巴巴,声音又干又涩,"我需要时间……"
他虽然主政遂州,可税银要经叔叔的亲信过目,人事任免需盖叔叔的私印,连府库的钥匙都由盛城方面的人每月亲自查验。往日挥霍无度不觉得,如今真要筹钱才知处处掣肘。
这些日子,他已经在不惊动他叔叔的情况下翻遍了所有能动的门路。他暗中将遂州到会昌的铁路货运分红权折价转给了一家英国商社,又找生面孔的股票经纪把铁路债券悄悄抛售,几家赌场的暗股也全部变现。他用化名在汇丰银行存的英镑现钞本就不多,又把外宅收藏的古玩字画,甚至是母亲留下的头面都忍痛变卖。七拼八凑,最后落到手里的,统共不过九十万银元出头。
这么点钱,别说安排人远走高飞,连打通各地的关卡都不够,而叔叔光是买通海关一个缉私队长,随手就批了三万现洋。
就算侥幸逃脱成功,这些钱也堪堪只够赁个小院,雇两个粗使婆子。音音或许不在乎,他却不能不在乎,这关乎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倘若他给不起她现在鎏金嵌玉的日子,那他宁可永远藏起这份心思,也舍不得让她跌落云端。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一个男人的自尊和自傲,被另一个男人踩在脚底的痛苦。但他真的不甘心,他低声恳求道:"再给我一段时间,你什么都不用管,把一切交给我......"
"什么都不用管?"佳音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可他们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用强权当铠甲,一个拿深情作遮羞布。
谈话进行到这里似乎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维祯颓然垂首,终是再难吐出一字。他无法去苛责佳音的刻薄,是啊,他起码不该在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时候招惹她。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里面还有一从早已枯败的紫藤花。他伸手将它拈了出来,"这是我今年去慧安的时候从你们家院子外捡到的,可惜,春天都快过去了……"
春天?佳音怔怔地盯着那束紫藤。春天的时候……她还正在流云镇苦苦挣扎,那时候,她遇到的是汪夫人,如果她遇到的是廷宴呢?她会比现在过得好一些吗?铜矿的事对他来说更是小菜一碟,他会带着她离开流云镇,会去哪里呢......
不,她不要在这里做假设性的猜想!人生哪有重来的机会,那些"如果"就像这紫藤,看着美好,实则攀附而生,终会缠得人喘不过气。
维祯把包裹收好,塞到佳音手上,他蹲下身去,想捧过她的手最后亲吻一下,却只触到一片抽离的冰凉。
他想说我不会让你失望,最终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音音,你放心......"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转身行至门前,指尖刚触及铜把手,又突地回首。
他最后一次用眼睛把佳音描刻了一遍,终于还是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