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司令",蜻蜓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方才夫人与表小姐这一番云里雾里、机锋暗藏的对谈,已让她听得心惊胆战。表小姐那副温顺皮囊下透出的异样,更令她莫名感到不安。而最让她害怕的是——当日在岑家老宅看见那张照片的是她,给夫人出馊主意的也是她。司令整治人的手段……她连想都不敢细想。
季鸣听说愫心竟寻到了此处,生怕她又生什么事端,搁下手头事务便匆匆赶来。才踏入楼内,正赶上愫心搀着蜻蜓的手缓步下楼,两人在楼梯转角处迎面相遇。
季鸣一瞧她那身明晃晃的洒金袄裙,本能地眉头一皱,呵斥道:“你来干什么!"
愫心却不慌不忙,在阶上站定,仪态端方地向他福了一福,这才缓缓开口,“大过年的,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来拜年。"她眼波轻转,唇角一勾,“既然见着了司令,少不得也要向您贺岁——祝您新岁……"
“你给我安分些!"季鸣不等她说完便截断话头,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厉声道:“说,你到底来做什么?"
愫心好整以暇地摊了摊手,“我还能做什么呢?说了拜年便是拜年。"说着,将手中一方锦帕略略掀开,露出一只断裂的玉镯子,在他眼前轻晃了晃,“顺道……还替黄掌柜接了单生意。"
她侧身绕过季鸣,往下走了三四级台阶,又回转身子,仰面朝他一笑,“还没恭喜司令呢。方才啊,佳音同我说了几句体己话——"她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接下去,“她说……往后至少要为您养下七八个孩子呢。"
“孩子"二字正是季鸣心中至痛,见愫心竟敢拿此话作态,一股怒气直冲上来。他正欲发作,又恐惊动佳音,只好强压火气。正僵持着,二楼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佳音披着厚厚的绒睡袍,一步步自楼梯上走下来。她步履虚浮,径直走到季鸣身边,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朝愫心的方向偏头一笑,“姨妈没有说错,我就是这样同她讲的。"
说罢又转过脸看着季鸣,唇角依然扬着,眼中却空茫茫的,“七八个是有些多了……三四个,我总还是生得起的。姨丈觉得,够不够?"
两个女人之间这波云诡谲的暗潮让季鸣脊背发凉。他一时摸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得暂将愫心撇在一旁,揽住佳音的肩,放柔声音哄道:“别说这些气话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好不好?"
出了大门,走出好远,蜻蜓方踌躇着开了口,“夫人……依我看,要不……还是算了吧?"
她见愫心脚步未停,只得快走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您不觉得……司令他对表小姐,已有些魔怔了么?表小姐若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断不会摘月亮。这般情形,咱们恐怕……"
“毫无胜算,是么?"愫心接过她未尽的话头,冷笑一声,“我却觉着未必。今日这一趟,可没白走。"
蜻蜓怔了怔,“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还有,表小姐她到底想干嘛呀?"
愫心脚步微顿,“她?她正眼巴巴盼着我来伸手拉她一把呢。"她轻嗤一声,“做什么春秋大梦!莫说我没这个本事,便是有——这场戏,我还没看够呢!"
“啊?"蜻蜓讶然,“竟还有这层意思?我只当她是存心气您……"
愫心略放缓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比起从前,她确实有了些长进,只可惜,到底还是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