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鸣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茶案,缓缓斟满一盏茶。他双手捧着茶盏,回到愫心面前,竟对着她深深折下腰去——
“方才是我不好,现在我给你赔罪。"
他保持着这个近乎屈辱的姿势,声音压得低而沉,“求你……告诉我她究竟在哪里。"
愫心的身子不由自主抖了起来。多少年了,她过得无比窝囊,这份婚姻就是靠她无数次低头让步才拼凑出来的,现在高高在上的这个人终于对着自己低下了头。
满意吗?满意!快活吗?快活!可是还不够满意!不够快活!
"刚才是你不好,那么你从前就做得很好吗?!"
"都是我不好……"
"我嫁进你们家,是我们汪家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哄骗婆婆吗?"
"不是!"
"怀不上孩子是我的福薄命浅吗?"
"不是……是我没这个福分!"
"儿子从小病弱,是我的错吗?"
"不是……都是我造下的孽!"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愫心劈手夺过茶盏,猛地砸到季鸣头上,"儿子是我怀胎十月,疼了三天三夜生下来的!走的时候,是我抱着他渐渐凉透的身子,亲手给他换上寿衣!"
泪水冲花了她的妆容,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他死了,最痛苦的人是我这个做娘的!可你是怎么对我的?我一直都在体谅你,可你体谅过我吗?你看不到我过得生不如死吗?你在小公馆里养那些小女昌妇,我有说过你半个不字吗?可你为什么偏偏在我儿子死了之后把那个女人带回来!"
茶汤混着鲜血顺着季鸣的半边侧脸滴滴答答地流进他的领口,他抬手抹过脸颊,掌心血水混着茶渍糊开一片猩红。
他缓缓抬眼,目光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落在他的结发妻子脸上。那张珠圆玉润的脸当然早就不见了,她的神情也不复往日的从容稳重,阴毒的目光里只剩下毫无保留的愤恨。
他们确曾是一对少年夫妻。她嫁给自己的时候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来着?进了洞房,喜娘把称杆塞进他手里,他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不动,姑母下死劲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他才不情不愿挪过去挑开盖头,一眼就看见嘴角那颗痣,其实也不算大,心里便拿这"痦子"当籍口,抱着被子就去了厢房。
第二天早上,她交不出元帕,急得都快哭出来!再后来,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儿子的降生,在旧俗里是人生的圆满,于他们的婚姻,却成了终结的开始。
季鸣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对不起,小恩他……他也跟我说过,对妈妈好一点,我......"
"你想说你待我没什么错处,是不是?"愫心打断他的话,眼神里布满愠怒之色。她慢慢走到近前,替季鸣把肩膀上的茶叶一根一根拈掉。没想到,他也有如此低三下四的一天,可这样的委屈却是他心甘情愿为另一个女人所受!
愫心扶起季鸣的脸,用衣袖一点一点温柔地拭去上面的茶渍和血痕。指腹下的轮廓依然英挺,这高挺的鼻梁,微陷的眼窝,这凤眼薄唇,这眸子里漆黑的瞳仁,笑起来就像星河璀璨,正是掀开了红盖头她第一眼就看进了心里的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