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的老先生姓赵,据说从前还曾被公派去法兰西学院进过修,对水道河道都颇有研究。
这位仍着一身长衫的遗老式的小老头显然不太满意自己的这份新关饷,对思慧这个来蹭课的也不甚和善。
思慧自动忽略他厚厚的镜片下轻蔑的两道光,有心一会儿露一手让大伙瞧瞧。别的功课她是不咋的,不过地理可是回回考试她都能拿前三的!
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对父亲书房里那些巨大而精密的地形图感兴趣。图上细细密密的等高线、用不同颜色标注的隘口与渡头,在她眼里像另一种神秘的符码。
父亲对她总是极有耐心的,把她抱到宽大的书桌上,大手握住她的小手,引着她的指尖缓缓划过图纸上山脉隆起的脊线,教她辨认那些分水岭和关隘……再长大一点,还会教她用薄木板和石膏粉自己动手做简易的沙盘。
到十岁时,她已能闭眼画出南江十二个渡口的分布图,连哪处渡口水深多少、能过多大的船,都记得分毫不差。她最得意的是某年台风季,仅凭报纸上的风速预报,就准确推算出洪水会先漫过哪个粮仓……
可她越是把头翘得老高,老头儿越是有意无视她。如是两次,思慧自甘认输地败下阵来,思绪在老先生让人昏昏欲睡的厚重乡音里越飘越远。
蒋汀妮偷偷塞来一张纸条,"今晚去我家吃饭吧,妈妈让厨娘做了酒酿圆子。"
去蒋家吃饭嘛,倒真能躲过今晚的训斥——说不定到明早,哥哥气就消了呢。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今日若去了,往后免不了也要回请。蒋汀妮那点心思,谁还看不明白?倒是她二姊汀娓,性子温柔敦厚……
思慧托着腮,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戳出几个小洞。她试着将汀娓那双温婉的眉眼与哥哥摆在一处想了想,又猛地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谁和自己家都不太搭的样子。
像所有被家里宠坏的小姑娘一样,思慧对人情世故并不那么敏锐,更从来没人这样刻意教导过她,不过她还是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家和别人家的不同,几乎从搬进新居之后就再没邀请过任何小伙伴来家里玩了。
从户籍簿上看,她家跟时下流行的四口之家没什么两样——一父钟季鸣,一母钟岑晓萤,一儿钟怀安,一女钟思慧。父亲和萤姨对她当然是十分疼爱。至于哥哥嘛……好吧,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哥哥坏话,虽然他确实管得宽了些。
哥哥承袭了父亲英挺的眉目,从饱满的额际到挺拔的鼻梁,线条利落而好看。只是,未曾经历过真正军旅生涯的磨砺,使得他周身气质少了些冷硬,添了几分温润柔和。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总似凝着一层清泠的光,唯有开怀大笑时,颊边才会绽出那对深深的酒窝——据说这是随了母亲。这一点上,思慧便常暗自懊恼了。人人都说她容貌酷肖母亲,可母亲那对极好看的酒窝,怎地偏偏没遗传到自己身上呢?
萤姨名义上是母亲的婢女,实际上跟她情同姐妹,哥哥对这个一辈子过得嗫嗫嚅嚅的可怜女人也是呵护有加。
唯有对着父亲,他做儿子的孝心就像是时钟上那只布谷鸟,偶尔出来"咕咕咕"叫两声,大部分时间却都缩在小房子里。那一句句抑扬顿唑的反骨话真让人听不下去!父亲喜欢和感兴趣的一切,他几乎都是嗤之以鼻。唉,幸亏妈妈从小将他教养得没太出格!
见蒋汀妮已经回头看了自己好几眼,思慧迅速在纸条上潦草地写下"今晚家父寿辰,改日再约",怕她不信,还画了个夸张的蛋糕图案,趁着老先生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嗖"一下将纸条弹到蒋汀妮桌上。
放学铃响,思慧草草对蒋汀妮挥了挥手,便混入人流溜出了教室。
傍晚时分,灯河渐起,地上未干的细雨在路灯的照耀下折射出银亮的光芒,余晖在天边散开,辉芒洒在路边庭院里已被雨水洗刷一新的美人蕉上,让翠玉般透亮的蕉叶透着娇艳的美感。
思慧漫不经心地转着伞柄,看伞沿的水珠在空中划出一个个透明的圆弧,伞骨突然卡住了一瞬,她烦躁地甩了甩——腹内的草稿打了三两遍,一遍更比一遍漏洞多……
"算了!"她一脚踢飞路边的小石子,大不了就老实交代,哥哥再凶也不会拿长锅呼人吃!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那堵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围墙便映入眼帘。她是八岁的时候转学顺便搬进这里的。
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有这样大一所园子是很难得的。父亲当年建造的时候很是费了一番心思。红砖灰瓦,玉阶丹楹,是典型的盛城民居风格,四周却都遮掩在高大的树木中,愈发显得这"佳苑"古朴幽静,跟他现在不问世事的风格极相应。
思慧跨过高坎进照壁右边的院落,穿进一道罗汉松掩映着的月亮门,院子里头草香清雅的甬路上嵌着小鹅卵石块,两旁架着丛丛紫竹。初夏时节,园中的茉莉和蔷薇都开始争着吐苞,廊檐下那排琉璃花灯随风轻晃,灯影跌进涵碧池,惊得几尾瑞穗黄主甩尾游开。
她加快了步子,正要进门,冷不防廊下悬着的那只鸟笼里翠头鹦鹉突然扯开嗓子——"慧慧是个大美女!"
思慧被它扑了一头灰,小声骂道:"笨都笨死了,教了一年,就学会这么一句!"
她抬头见三楼哥哥房间窗子黢黑,心先落回腔子一半,小跑着闪进二楼父亲的书房。
门甫一开,松烟墨气便扑面而来。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哪知道你们在裱画呢,这就关好!"
见画心已用浆糊托稳,思慧将书包往地上一撂,利落地挽起袖子,净好手,拈过小李递来的骨锥,笑道:"李哥你忙别的去吧,这儿交给我!"